幻象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剧痛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诺珂丝猛地喘过气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捂着右眼的手剧烈颤抖着。
眼前恢复了旅店房间的景象,月光依旧安静地洒落。
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感,以及那白骨手握残破十字架的清晰画面,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诺珂丝姐姐?!”露米娅被她的痛呼声惊醒,惊慌失措地爬起身,赤着脚就跑到了她身边,翠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艾薇拉也跟在后面,匕首已然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老大!怎么了?”
诺珂丝放下捂住右眼的手,露米娅和艾薇拉惊恐地看到,她的右眼此刻布满了血丝,那浓郁的血色仿佛要滴出来一般,眼角甚至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诺珂丝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掉落在地毯上的那瓶污染蜜糖,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是它……是这瓶来自黑市、与魔族可能存在关联的污染蜜糖,直接引发了刚才那恐怖的幻象!
那幻象……究竟是什么地方?那具白骨……是谁?那个十字架……
一个名字,伴随着里奥曾经模糊提及的传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埃里奥斯?
难道……刚才看到的,是五十年前那场终结之战遗迹——终焉之谷的景象?那具白骨,是那位传说中陨落的光明英雄?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她的血魔法源于战场遗迹附近的侵蚀,而这污染蜜糖的力量,竟然能让她与遥远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遗迹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这绝不是巧合。
“诺珂丝姐姐,你的眼睛!”露米娅带着哭腔,连忙举起“初蕊”魔杖,温和的治愈光辉笼罩住诺珂丝,试图安抚她剧烈波动的精神和右眼的不适。
艾薇拉收起匕首,蹲下身,捡起那瓶蜜糖,眉头紧锁:“又是这东西搞的鬼?”她看着诺珂丝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明天我就去把那卡尔文那个畜生给……”
“不……别去。”诺珂丝抓住艾薇拉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坚决。
“这东西……比我们想的更危险。它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超乎想象。”
她接过那瓶蜜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桌子最远的角落,然后用一块厚布盖住,仿佛在封印什么可怕的诅咒。
在露米娅治愈魔法的安抚下,诺珂丝右眼的灼痛和血丝渐渐消退,但幻象带来的精神冲击却久久无法平息。
诺珂丝靠在床边,望着窗外帝都的夜空,心中波澜起伏。
伊格妮娅的谜团尚未解开,变异魔物的威胁近在眼前,如今又加上了这指向终焉之谷的恐怖幻象和可能与魔族相关的污染蜜糖……
卡尔文的威胁、教会审判庭的阴影、帝都错综复杂的势力……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
而她和甘露庭,正被无形的手一步步推向漩涡的中心。
她原本只想要一个安宁的家,和同伴们一起品尝美食。
但命运,似乎为她准备了另一条更加坎坷、更加黑暗的道路。
“得尽快变得更强才行……”诺珂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也要……更小心了。”
夜色深沉,帝都的万家灯火无法照亮她心底逐渐蔓延的寒意。
远方的低语,已透过时空的缝隙,悄然渗入了她的现在。
……
接下来的几天,诺珂丝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她像往常一样接取委托,制作美食,试图用忙碌掩盖内心的不安。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眉头总是下意识地紧锁,目光时不时会飘向远方,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露米娅和艾薇拉敏锐地察觉到了诺珂丝的异常。
她虽然依旧会笑,会和她们打闹,但那份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难以驱散的阴霾,尤其是在她独自一人对着那块包裹严实的蝎壳碎片和被厚布盖住的污染蜜糖出神时。
艾薇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到诺珂丝自被卡尔文胁迫以来,虽然表面强装镇定,但那份属于她的、对美食和生活的纯粹热情,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压力所笼罩。
尤其是那晚诡异的情景,诺珂丝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惊悸,让艾薇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讨厌看到诺珂丝背负着沉重的压力,讨厌那些躲在暗处的威胁让她们的“甘露庭”蒙上阴影。
她曾是孤身一人的影子,是诺珂丝给了她归属,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现在,家庭受到威胁,当照亮她世界的光芒变得黯淡,她无法再仅仅作为一个被保护者,等待在阴影之中。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滋生——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总是让诺珂丝一个人面对所有。她需要更直接、更能帮助诺珂丝摆脱困境的东西,比如证据,比如能反制卡尔文、甚至揭开更深层阴谋的关键情报。
这种想法并非凭空而来。早在之前几次前往黑市搜集关于变异魔物和劣质蜜糖情报时,艾薇拉就凭借着她野兽般的直觉和刺客的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她注意到,七曜商会初级执事卡尔文,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似乎在那鱼龙混杂之地,也有着他自己的“小动作”。
她曾隐约听到过一些零星的交谈片段,关于“特殊货物”、“隐秘路线”和“大人物”,虽然语焉不详,但结合诺珂丝遭遇的胁迫,艾薇拉本能地觉得其中必有关联。
她开始有意识地行动。在完成日常委托的间隙,她会借着侦查或是购买补给的名义,独自消失在帝都的街巷中。
她的行动极其小心,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诺珂丝和露米娅。
她会倚在肮脏墙角,看似慵懒地晒着根本照不进深巷的阳光,耳朵却捕捉着过往行人的每一句低语;她会蹲在集市摊位前,摆弄着那些粗劣的小玩意儿,眼角的余光却扫视着那些可能与黑市有所牵连的面孔。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利用自己娇小的身形和卓越的潜行技巧,远远尾随一些看起来行踪诡秘的人,记下他们的行动路线和接触对象。
这些行为看似零散,却像拼图一样,在艾薇拉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确认了卡尔文在黑市确实存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据点,位置隐蔽,位于一条废弃下水道改造成的秘密通道深处,主要用于处理一些“不太方便”在明面上进行的交易。
与此同时,她还摸清了据点附近的大致守卫换班规律和几条可能的潜入与撤离路线。
是夜,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掩,只有零星几颗星辰顽强地透出微光。
诺珂丝和露米娅因为白日的委托早已沉沉睡去。黑暗中,艾薇拉悄然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迅速换上那套灰色的贴身皮甲,检查了装备和各类工具。
她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深深看了一眼诺珂丝沉睡的侧脸。
诺珂丝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艾薇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更深的决然所取代。
“老大,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她在心中默念,随即转身,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了房间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滑入旅店走廊的黑暗之中。
帝都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但对于艾薇拉这样的存在而言,白日的喧嚣褪去后,正是阴影活跃的时刻。
她避开主干道上巡逻的城卫军,专挑灯光昏暗的小巷和屋顶穿行。她的身影在建筑物的阴影间跳跃、穿梭,脚步轻得如同猫爪落地,呼吸也调整到最微弱的频率。
很快,她来到了位于帝都西南区域,靠近废弃旧城墙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铁锈混合的难闻气味。一扇看似随意丢弃、半掩在垃圾堆里的生锈铁栅栏,就是通往地下黑市众多入口之一。
艾薇拉没有立即进入,而是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旁边一栋废弃房屋的墙壁,与阴影完美融为一体,耐心观察了足足一刻钟。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动静后,她才如同鬼魅般滑到铁栅栏前,手指在锁孔处轻轻拨弄了几下,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锁舌弹开。
她轻轻挪开栅栏,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入,随即小心地将栅栏恢复原状。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阴暗潮湿的隧道。墙壁上凝结着水珠,脚下是滑腻的苔藓。
仅有几盏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劣质魔石灯镶嵌在墙壁上,勉强照亮前路,更多的区域被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劣质烟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下世界的浑浊气息。
艾薇拉尽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浓重的地方。她像一道无声的微风,在错综复杂的隧道网络中快速穿行,对路线似乎早已熟稔于心。
越靠近卡尔文的那个小据点,周围的守卫痕迹就越明显。
虽然看不到明岗,但艾薇拉能感觉到暗处存在的危险气息。
她凭借对危险的直觉和灵巧的身法,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可能的巡逻路线和魔法警戒陷阱。
最终,她停在了一条相对宽敞、尽头是一扇厚重铁门的隧道分支外。
铁门两侧各镶嵌着一盏光线稍亮的魔石灯,门前的地面也被打扫得相对干净。
这里就是她的目标——卡尔文的一处隐秘据点。
艾薇拉屏住呼吸,将自己隐藏在入口处一堆废弃木箱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铁门紧闭,门前暂时无人。但她能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和物品搬动的声响。
根据她之前搜集的情报,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据点内部交接班后不久,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刻。
她耐心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隧道深处偶尔有其他人经过,但都未在此停留。
终于,机会来临。
铁门从内部被打开,一名穿着普通苦力服装、但眼神锐利的男子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外出处理什么杂物。
就在他转身带上铁门,但门锁尚未完全闭合的那一瞬间——
艾薇拉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贴着地面疾掠而过。
在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块韧性极佳的软木片,精准地卡在了门缝下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咔哒。”门锁合上的声音响起,但并未完全锁死。
那名男子毫无察觉,径直朝着隧道另一端走去。
艾薇拉的心脏在胸腔中有力而平稳地跳动着,肾上腺素开始分泌,让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她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又等待了片刻,确认男子走远,且周围再无异常后,才如同游鱼般滑到门边。
她俯下身,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倾听了片刻。门内似乎只剩下一个人,正在不远处整理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艾薇拉指尖用力,小心翼翼地撬动软木片,将门推开一道仅容她侧身通过的缝隙,如同液体般滑了进去,随即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上。
据点内部比隧道里干燥许多,空气中漂浮着羊皮纸、墨水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防腐剂的气味。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仓库兼办公室,堆放着一些贴着封条的箱子和成捆的卷宗。一盏魔石灯挂在中央的横梁上,提供着主要照明。
一名商会打扮的文职人员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大木箱前清点着物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艾薇拉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她的目标明确——寻找可能记录着卡尔文不法勾当的证据,特别是与那瓶污染蜜糖、或者与其它更重要的信息。
她避开灯光笼罩的区域,紧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
她的动作轻盈得如同羽毛落地,没有惊动任何尘埃。
她小心地搜寻着那些堆放在外围的箱子和卷宗,大多是些普通的货物清单和交易记录,并无特殊之处。
时间紧迫,那名文职人员随时可能转身。
艾薇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房间最里面、一张看起来相对整洁的书桌,以及书桌后面一个上着锁的金属文件柜。
直觉告诉她,关键的东西很可能在那里。
她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蓄势待发。估算了一下与文职人员的距离和角度,艾薇拉从腰囊中摸出一枚特制的小石子,屈指一弹。
“啪嗒。”石子落在距离文职人员不远处的另一个箱子后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嗯?”文职人员疑惑地停下动作,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什么东西?老鼠?”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艾薇拉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房间,瞬间便来到了书桌旁,蹲下身,隐藏在书桌的阴影里。
文职人员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嘟囔了一句“晦气”,便继续回头清点他的物品。
艾薇拉松了口气,开始对付那个文件柜的锁。
这种商用锁对她而言并不算太难。她取出细小的开锁工具,屏息凝神,将听觉发挥到极致,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机括变化。
不到十秒钟,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声,锁被打开了。
艾薇拉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柜门拉开一条缝。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文件夹和几本厚厚的账册。
她快速翻阅着,大部分依旧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记录。直到她抽出最底层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显得格外陈旧的皮质账册。
翻开第一页,艾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账册内记录的,并非普通的商品交易。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账本!这是记录七曜商会与魔族进行禁忌品交易的秘密账本!
账本上清晰地记录了交易的时间、物品种类、数量甚至部分交接地点。
其中一页,赫然记录着一种名为“惑心蜜浆”的物品的交易,其描述与诺珂丝制作的“絮语蜜糖”有几分相似,但备注中却提到了“测试效果”、“诱导依赖”等令人不安的字眼。
艾薇拉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几乎要凝固。
她找到了!这就是能证明卡尔文与魔族勾结、甚至可能陷害诺珂丝的关键证据!
她毫不犹豫,迅速将这本至关重要的账本塞进自己贴身的皮甲内侧。就在她准备合上文件柜,悄然撤离时——
“吱呀——”
据点的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华贵便服、身材高瘦、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随意地扫视着房间。
当他的目光掠过书桌旁那片阴影时,动作猛地顿住。
艾薇拉在门响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向后一缩,紧紧贴在书桌最阴暗的角落,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那道刀疤男人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刚才移动时带起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弱气流,以及阴影中那一抹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深灰色。
刀疤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缓缓吐掉嘴里的牙签,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肌肉抽动而显得更加可怖。
他死死地盯着书桌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哪里来的小老鼠,胆子不小啊……敢跑到这里来偷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