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这个声音……这张脸……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个当年在她家乡遭遇魔物袭击时,不仅见死不救,反而趁乱卷走了村里仅存的价值财物、间接导致她父母最后的求生希望破灭的佣兵头子。
那个她立誓要将其碎尸万段的仇人——佣兵罗德。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卡尔文是什么关系?!
巨大的震惊和刻骨的仇恨如同岩浆般瞬间涌上艾薇拉的大脑,几乎冲垮了她的理智。
童年那个绝望的午后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冲天的火光、村民的哭喊、父母为了保护她而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以及这个男人,罗德,冷笑着从废墟中搜刮财物,对哀求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一脚踢开了试图抓住他裤脚求救的伤者。
那双冰冷贪婪的眼睛,成了她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她握着匕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沸腾的恨意和骤然面对梦魇的本能战栗。
旧日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想要将她拖回那个无助孤儿的躯壳。
正面冲突、被复数敌人围攻、与重型敌人硬撼——她最恐惧的战斗情景,此刻要素齐全地呈现在眼前,而对手更是她恨之入骨却又曾让她感到无比渺小的存在。
那名文职人员此时也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罗德,又看了看书桌方向,结结巴巴地道:“罗……罗德大人!有……有入侵者!”
罗德没有理会他的马后炮,一步步缓缓走向书桌,脸上带着残忍而戏谑的笑意,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自己滚出来,小老鼠,或许我还能给你个痛快。要是让我亲手把你揪出来……嘿嘿,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最喜欢听骨头折断的声音了。”
艾薇拉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隐匿已经没有意义,狭小的空间内,面对罗德这样经验丰富、力量明显占优的战士,以及即将赶来的守卫,逃脱的希望极其渺茫。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逃。
快,快逃。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利用阴影遁走,就像之前无数次遇见险情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管,只需要逃……
但就在这时,她贴身收藏的那本账本硬质的边角硌在了她的皮肤上,传来一丝微痛的触感。
这轻微的刺痛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乱的思绪。
诺珂丝苍白惊悸的脸庞、眼底深藏的疲惫、被胁迫时紧抿的嘴唇……还有露米娅依赖信任的目光、三人挤在旅店房间里分享蜜糖时的欢声笑语……
“老大……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出发前立下的誓言在脑海中轰然回响。
守护的欲望如同破晓的晨光,瞬间驱散了盘踞心底的阴霾。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只能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她是甘露庭的尖锋,是诺珂丝信赖的同伴,她肩负着将希望带回去的责任。
必须把账本带回去!
强烈的信念压倒了恐惧与仇恨带来的混乱,艾薇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专注,如同锁定猎物的雌豹。
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最纯粹的求生与战斗意志。
就在罗德的手即将伸向书桌的瞬间——
“砰!”
艾薇拉猛地一脚踹在书桌上,沉重的实木书桌带着巨大的力道撞向罗德的下盘。
这一脚凝聚了她所有的爆发力,并非指望能造成多大伤害,只为制造混乱,争取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同时,她左手闪电般自腰囊抹过,两枚淬毒的飞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罗德的面门和咽喉,角度刁钻狠辣;右手则毫不犹豫地甩出一枚“烟雾弹,狠狠砸向两人之间的地面!
“噗——”
浓密的灰黑色烟雾瞬间爆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吞噬了整个房间的视野,刺鼻的硫磺气味掩盖了其他的味道。
“咳咳!该死的!是刺客!”罗德猝不及防,被书桌撞得大腿一痛,身形微顿,险之又险地偏头避开了射向咽喉的飞刀,但另一枚飞刀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留下一条血痕。
烟雾涌入鼻腔,让他剧烈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
那名文职人员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下,缩在箱子后面不敢动弹。
利用这宝贵的瞬间,艾薇拉如同脱缰的野马,将自身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虚掩的铁门方向疾冲而去。
她的身影在烟雾中模糊不清,仿佛融入了这片人工制造的黑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把账本带回去!
“想跑?!”罗德怒吼一声,愤怒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厚重的阔刃长剑,不顾烟雾的刺激,朝着记忆中铁门的方向,凭借力量优势,发动了一记迅猛的横扫。
剑风呼啸,甚至吹散了一部分烟雾。
艾薇拉已经冲至门边,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铁门,但背后那令人皮肤刺痛的致命威胁已至。
她甚至能感受到剑锋撕裂空气带来的寒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薇拉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天赋和柔韧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完全闪避,而是就着前冲的势头,双膝猛地一屈,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仰倒,几乎贴地滑行,同时右手反握的“暮色低语”匕首奋力向上格挡!
“锵——嗤啦!”
匕首的锋刃与阔剑的剑身剧烈摩擦,爆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力量几乎将艾薇拉的匕首震飞,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但她也成功地将这致命横扫的力量引导向了上方,然而,剑尖依旧擦着她的左臂外侧掠过,锋利的刃口瞬间割开了灰色的皮甲、内里的衣物,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左臂顿时一阵酸麻无力,温热的血液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衣袖。
艾薇拉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着下唇,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
她不顾一切地用肩膀狠狠撞开了虚掩的铁门,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般,踉跄着冲入了外面昏暗的隧道之中。
“拦住那个贱人!她偷了重要东西!格杀勿论!”罗德气急败坏的吼声从烟雾弥漫的房间里传来,充满了暴戾。
他挥舞着长剑驱散烟雾,大步追出,脸上那道刀疤因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隧道中,远处已经有听到动静的守卫手持武器,呐喊着冲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形成合围之势。
艾薇拉脸色苍白如纸,左臂鲜血淋漓,剧痛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神经,额头上布满了因痛苦而渗出的冷汗。
但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看一眼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带着账本逃出去!
她强忍着晕眩和疼痛,大脑飞速运转,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朝着记忆中最复杂、岔路最多、光线也最暗淡的一条分支隧道狂奔而去。
那是她事先规划好的、一旦暴露后的备用撤离路线。
她的身影在昏暗摇曳的魔石灯光下忽隐忽现,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哪怕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鲜血不断从伤口滴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的猩红痕迹,如同指引追兵的死亡路标。
身后是罗德愤怒的咆哮和守卫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
前方是深邃未知的黑暗,弥漫着霉味和危险的气息,但也蕴含着唯一的生机。
而贴在她胸口皮甲内侧的那本硬皮秘密账本,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温度,烫得如同灼热的烙铁。
它既是揭露阴谋、保护同伴的希望曙光,也是招致身后这群饿狼疯狂追击的死亡催命符。
绝不能倒下!
艾薇拉在心中对自己嘶吼,右手的匕首握得更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新的痛感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她像一道影子,在迷宫般的隧道网络中亡命穿梭,利用对娇小的身形,不断改变方向,时而跃上管道,时而钻过狭窄的缝隙,试图甩掉追兵。
但罗德显然对这片区域也极为熟悉,他带领着守卫紧追不舍,并且根据血迹和声音,判断着艾薇拉的逃窜方向,甚至不时发出指令,分兵包抄。
“左边!她去左边那条死胡同了!”
“上面!注意头顶的管道!”
“她受伤了,跑不远!堵住前面的出口!”
冰冷的指令和追兵的呼喝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着艾薇拉。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火辣辣地疼,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开始蔓延,视线边缘出现了模糊的黑斑。
她的左臂已经完全麻木,只是本能地随着奔跑而摆动。
在一次急速转弯时,由于视线模糊和体力下降,她的脚踝猛地一扭,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噗通!”
泥水溅了她一身。
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几乎让她晕厥。
“在那边!她摔倒了!”
“快!抓住她!”
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艾薇拉。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了吗?好不容易拿到的账本……老大的期望……甘露庭的未来……
不!
绝境之中,艾薇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旁边墙壁上一根暴露在外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她强忍着全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根管道,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牙齿,配合着艰难地解下了腰间最后一枚烟雾弹和几枚普通的飞刀。
她将飞刀小心翼翼地卡在管道与墙壁连接处一个看似松动的螺栓后面,然后将烟雾弹的触发机关用一根极细的金属丝与飞刀的刀柄巧妙相连,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绊发陷阱。
做完这一切,她耗尽了大半力气,几乎是滚进了管道下方一个极其狭窄的、堆满废弃物的凹陷处,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并用一件随手抓到的破布盖住了自己。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罗德带着两名守卫冲到了这个拐角。
“血迹到这里断了!”一名守卫喊道。
“搜!她肯定躲在附近!”罗德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根显眼的管道和其下的杂物堆上。
他狞笑着,示意手下从两侧包抄,自己则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管道。
就在罗德即将靠近管道,靴子快要触碰到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时。
突然,罗德停下了脚步,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此地的金属反光。
他冷笑一声,没有直接踩上去,而是举起长剑,准备用剑尖去拨开那堆可疑的废弃物!
艾薇拉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罗德分神看向杂物堆的瞬间,她如同潜伏的毒蛇般,从藏身处猛地探出右手!
不是攻击罗德,而是将手中紧握的一块碎石,用尽最后力气,精准地砸向了那个简易陷阱的触发点——那几枚卡住的飞刀!
“啪!咻咻咻——”
碎石击中飞刀,金属丝被拉动,触发机关,烟雾弹瞬间爆开,同时那几枚被卡住的飞刀也被机制弹射而出,虽然毫无准头,却朝着罗德和守卫的方向胡乱飞去!
“小心暗器!”
“还有烟雾!”
这突如其来的、方向诡异的攻击和再次弥漫的烟雾,让罗德和守卫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和闪避动作,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而艾薇拉,则趁着这制造出来的、比之前更短暂的混乱,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从管道下冲出。
她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朝着另一个更加黑暗、连她都未曾深入探索过的隧道分支,用尽最后的意志力,亡命奔逃。
“混蛋!又让她耍了!”罗德挥剑挡开一枚流矢,气得暴跳如雷,他没想到这只小老鼠如此难缠。
“追!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跑不了多远!”
然而,这一次的延误,加上艾薇拉选择了一条未知的路线,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喊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直到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剥离身体,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终于,在前方看到一丝微弱的不同于魔石灯的自然光时,她的体力彻底耗尽。
脚下一软,艾薇拉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将艾薇拉从昏迷中激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流淌着污水的浅渠里,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左臂和脚踝的剧痛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着她之前的惊险逃亡。
她艰难地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帝都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系统的某个出口附近,远处能听到隐约的市井声,头顶有栅格透下微弱的星光天光。
看起来,似乎黎明将至。
她……逃出来了?
艾薇拉心中一阵狂喜,但随即被更大的担忧取代。
她连忙摸索自己的胸口,当指尖触碰到那本硬皮账本依旧完好地贴肉藏在内甲里时,她才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
还活着……账本也在……
她不敢在此久留,强撑着剧痛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从污水渠中爬出。
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她先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鼹鼠旅店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和眩晕不断侵袭着她,但她紧紧咬着牙,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诺珂丝的笑容、露米娅依赖的目光,以及……罗德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单纯的逃跑……老大,我做到了……
当她终于看到鼹鼠旅店那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招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到旅店后门,几乎是靠着身体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跌入了熟悉的、带着食物和灰尘气味的走廊。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