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狛的意识,如同沉船被打捞出深海,缓缓上浮。
他坐在冰冷的餐桌前。
站起身环顾,一个极其普通的客厅,唯一不协调的是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地上堆叠着一堆不成形的人类尸块。
他抬起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骨节分明,最重要的是完好无损。
但这绝不是他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苍白瘦削,胸前隆起,还有垂落的黑色长发。
难道这回是真的穿越了吗?
他面无表情,迈过地上碎肉残骸,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女性脸孔,黑色长发垂肩,眼眶一片黑暗,没有眼珠,彻底的虚无。
狄狛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向那眼眶的漆黑孔洞中探去。指尖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手指在里面搅动了两下,只有诡异的粘稠感。
他张开嘴。
口腔内部同样是一片浓稠漆黑。就像一层薄薄的人皮之下,填充的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黑暗。
狄狛放下手,看着镜中这赤裸苍白的女人一个念头浮现。
没有眼珠,没有声带,甚至没有内脏……
那自己现在又是用什么在看?
狄狛突然想起从自己影子里孵化的「她」。
那纯粹黑暗构成的女性剪影。难道…现在承载自己意识的,是「她」的身体?
这个惊悚的念头让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向下扫去,试图寻找脚下的影子。
然而,视线所及只有一片均匀的亮色,尝试着打开洗手间的灯,所见的事物都铺上极度明亮的色彩。
自己的影子也浮现而出,残缺扭曲,没有人形。
“是了。”狄狛盯着那个畸形影子,“这才是我的身体。”
居然还能发出声音。
想起客厅那堆叠起来的无皮女尸,狄狛眯眼,搞不好这女尸的皮肤在自己身上。
塞勒涅正陷在客厅唯一完好的靠椅里,姿态慵懒得像一只猫,红铜色的眸子闪烁冷光。
“很丑陋。”塞勒涅开口,声调平坦得像碾过冰面。
“…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发出的声音带着奇特的共鸣,仿佛直接在皮囊里振动。
“你垂死挣扎的样子,”塞勒涅盯着他,“真是丑态毕露。”
狄狛明显感觉到,这家伙好像突然撕掉了一层伪装,连敷衍都省了。
狄狛语塞,干脆不回答,反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死定了,为什么我会在「她」的身体里?”
“我告诉过你,「她」是你的半身。”塞勒涅懒洋洋地比划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仿佛在演示一个孩童都能理解的游戏,“交换起来……很简单。”
“没明白。”狄狛明白,不懂就问。
“若两个拥有相同力量的存在,”塞勒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锐利,“为什么你一直能主导行动,成为那个发号施令的「王」,而她,却只能蜷缩在黑暗中,做你操纵的「影」?差别在哪里?”
“有光才有影?”狄狛下意识回应。
“不。”塞勒涅摇摇手指,“答案是本能。”
她顿了顿,目光刺穿狄狛的皮囊,直抵皮下蠕动的黑暗:
“拥有理性的你,天生就懂得驾驭那种原始的冲动。你们本是一体两面,「她」作为你的本能,在生死关头,只会比你更本能地渴求生存。因为你死了,「她」也会彻底湮灭。”
“正是这种不惜一切也要活下去的**,驱动她完成了这次「格」的交换……”塞勒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说到底,终究是「她」蠢透了,才会把身体的主导权,拱手交给你这无能的王。”
狄狛并没有什么恼怒或者感动,心里意外的平静,活着就好。
“那女人……”他指着客厅尸块。
“无非就是剥来的伪装罢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在说被扒皮的狐狸。
好吧。狄狛心想,感觉自己的影子……利维坦,其实超级聪明的。
至少比现在的自己更懂得生存之道,感觉得给「她」起个名字了。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利维坦。”
在影海中游荡的怪物,吞噬万物的巨兽利维坦。
脱口而出的时候,胸腔深处,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搏动。
“那个眼镜男呢?”狄狛对他印象深刻。
“利维坦吃了。”
“哦。”
回到客厅,在那团血肉中翻找片刻,指尖触到一颗冰凉黏腻的球体,毫不犹豫地,手指伸入自己虚空的眼眶,将那扩散的灰蓝色眼球塞了进去。
不适感伴随酸涩的眼眶袭来。他摸索着确认眼球不会滑脱,再次望向镜中。
苍白的面容上,一对瞳孔扩散发暗的灰蓝色眼球镶嵌其中。他尝试眨了眨眼,复又睁开,巩膜已经浸染上浓重的黑暗,只剩下灰蓝色的虹膜浮在黑暗的眼眶里反射出无机质般的冰冷幽光。
狄狛在屋内翻找,最终只在桌子上发现一部手机。点亮屏幕,锁屏是一张全家福。
“家人……”
狄狛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自己有家人吗?奇怪,完全没有印象,努力回想,关于自己的过往一点都没有,只有在监狱醒来的记忆。
他望向塞勒涅,带着突兀的探究:“我应该有家人吧?为什么我对他们什么也想不起来?”
很奇怪,明明在监狱时自己甚至连出生的第一声啼哭都记得,现在却感觉脑中空空。
塞勒涅甚至懒得扭头,语气淡漠:“我删除掉了。”
“为什么?”
“没有必要为注定逝去的东西浪费心神。”
“哦”
狄狛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接着追问一下,心中却毫无了解的兴致,自己原来是这种淡漠的人吗?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带着一种同样奇异的冰冷和陌生。
“接下来怎么办?”
狄狛发现塞勒涅突然变得极其淡然,慵懒地陷在椅子里,红瞳半闭,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谁知道。”
狄狛的目光落回自己残缺稀薄的影子上。他尝试着伸出手,仿佛探入幽暗的潭水,一把抓住了自己身子的肋下。
用力一提,那残躯他捞了出来,托举在半空。
只剩下大半个头颅和有着半跳胳膊的躯干,本来还剩下一点的腿也不知道去哪了。那残骸仅存的眼睛,猛地睁开。
狄狛知道,是利维坦,它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要怎么恢复?”狄狛的声音低沉,目光未曾离开那睁眼残躯。
“摄入更多灵性,更多生命。”塞勒涅的声音依旧平缓,从靠椅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具体怎么做?”狄狛追问,托举着残躯的手指微微收紧。
“吃人。”塞勒涅的语气平淡无波,就像在决定晚餐是吃猪排饭还是拉面。
还是要以人为本啊……
果然,人才是这世界最有价值的硬通货。狄狛面无表情地将那残躯塞回脚底的阴影里。
塔纳托斯监狱。
暴风雨呼啸了一夜,兰特城当天的降雨达到了100毫升,是近年来最大的降雨,塔纳托斯监狱里一片狼藉,血肉碎骨几乎铺满了地面,昨天那场暴乱,狄狛几乎杀干净了两个狱区。
B—13牢房,一双黑色皮靴碾过地上的碎肉。监控室里,肯德基亲眼看着那团影子掠入牢房后消失无踪。
窗口铁栏已被破坏,显然,那怪物趁昨夜狂风暴雨,海面暴涨之际逃入海中。没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但那东西或许根本不算人。
肯德基忍不住锤墙,麦当劳作为他的副手也被这怪物杀了,现在尸体都找不到。这种危险的犯人应该送去施拉赫腾大监狱,而不是关押普通人的塔纳托斯。
刚回到办公室,尖锐的保密线路铃声如同丧钟般炸响。
肯德基浑身一哆嗦,“妈的!”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用袖子胡乱擦着军装上的污渍,强作镇定但声音发飘。
“肯德基上校。”线路那头的声音冰冷,毫无起伏,像机器在朗读,“帝国第VI档案区,S级保密复核。”
“根据编号VK-1991/S指令,关于塔纳托斯事件代号「影魔」或你报告中所谓目标个体狄狛的所有原始数据,生物样本,现场物理残留物,幸存者精神评估报告副本,以及你的最终结论报告立即封存,转移权限。”
“什…什么?!”肯德基感觉血都凉了,“封存?转移权限?给谁?为什么要转移?我们有能力处理后续…”
“权限已锁定。转移目标为:皇家直辖机构「H.M.O. Z」。你的无权过问S级权限的流转。”机器的声音毫无通融余地,“所有相关实体证据,包括存放在你们冷冻区第15号冰柜的「特殊样本」,由我们特派小组于一小时内接管。任何形式的阻碍遗漏或数据备份将被视为叛国行为处理。”
肯德基上校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倒回椅子上。
「H.M.O. Z」……操!是「Hellsing」!那群神经病的手直接伸过来了!还把锅扣上了叛国的大帽子!他看着屏幕上那份自己署名的“目标确认葬身大海”的报告,现在想起来简直蠢得像一份自杀宣言。
怎么办?销毁报告?来不及了……自己的仕途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