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街道。
夜空飘零着尘屑般的小雨，在建筑外墙玻璃和广告牌灯光的污染透射下，地面的水洼倒映出各式浑浊的色彩。
穿着棕色呢子外套的柏林刚从网吧下楼，在街边上吸着烟，准备去超市买点口粮。
他耷拉着眼皮，浓郁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枯槁。
作为穿越者，这开局堪称地狱笑话，墙壁上有个小孔，看过去一片红。警察上门，原来隔壁死了个女人，死前还透过墙壁的小孔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到回家要面对那堵墙，胃里就一阵翻搅。
他烦躁地吸了一口香烟，烟雾混着冰冷的雨丝钻进肺里，呛得他低咳。得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便利店的商品琳琅满目，一排排的展柜像迷宫似的。
【今日十三时零五分，X木区发生煤气爆炸。】
收银员专心的用手机看着新闻，声音外放有些吵人。
柏林心不在焉地在货架间游荡，手指划过包装袋，脑子里还塞着隔壁那具女尸和墙壁小孔的影像。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隔壁货架通道尽头，一个穿着浅色长风衣的黑发女人正以一种极其快速将货架上的东西——巧克力棒，饼干，小袋包装的膨化物等一件件无声地塞进自己鼓囊囊的怀里。
“喂！”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和烦躁，“现在放回去，我当没看见。”
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这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是积压的无名火和想找点事管管的冲动混合产物。
那女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了，猛地抬头。
柏林这才看清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带着一种雕塑般的冷冽，尤其那双眼睛，灰蓝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浮动，巩膜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深暗，像蒙着阴影的玻璃珠。
她很高，目测约一米八，风衣下的身材轮廓瘦削高挑，像时装海报里走出的模特。只是胸前鼓鼓囊囊塞满了膨化食品，显得异常违和。
柏林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但手却没松开。
他看着这张漂亮得甚至有些非人感的脸，再想想她这身洗得发旧甚至能看到几处破损空洞，隐约露出底下更苍白的皮肤的风衣，里面似乎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裙子……一种荒谬的惋惜感涌上来。
女人机警地用那双灰蓝的眸子飞快扫视了一圈超市，确认没有店员或其他人注意后，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发现柏林的手像铁钳，便停止了动作。
她稍稍凑近，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温凉水流过的质感：
“…先生，”她微微低着头，语气淡漠，却又有种奇异的诚恳，“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而已。”
“哈？”
柏林皱眉，没明白这蹩脚借口。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不信，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看…我的衣服…地摊淘的。我弟弟…工厂出事…断了两根手指…厂里说操作失误…一分钱没赔。司法…没用。我没工作…不能让他…饿着。”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柏林，那双灰蓝的眼眸里没有任何乞怜，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陈述。
柏林的目光再次扫过她风衣上的破洞和洗旧感，从她胸前被零食撑开的缝隙里，确实只看到一件单薄的白色裙子。这鬼天气……
他咂了咂嘴，心中那点莫名的火气和正义感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荒谬与同情的疲惫感取代。他松开了手。
“您真是一位……善人呢。”那女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有些刻意的弧度，突然换上了敬语。她灰蓝色的虹膜在便利店惨白的荧光下显得更加幽深，像蒙着雾气的深潭，直直地看着柏林。“您知道吗？这世界…运转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天平。”
“什么意思？”
柏林皱眉，一股被愚弄的愠怒混杂着残留的烦躁涌上来，但是这女人的声音，那种温凉又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还有她描述时那种奇特的平静语调，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倾听。
这念头让他更烦了，但他并不生气。
“是这样的，先生。”女人无视他的情绪，自顾自，动作不疾不徐地将怀里的膨化食品一件件装进一个揉得发皱的透明塑料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们可以将混乱与秩序，按阶划分，从1到10。1，代表完全的混沌，无序的深渊，这当然糟糕透顶。而10，代表绝对纹丝不动的秩序……那无疑就成了冰冷的极权机器。您同意吧？”她抬眼扫了柏林一下，没等他回答又继续，
“所以，最舒适，最「正确」的点，通常在5…或者6这个刻度上。它是平衡的。”
“你想说什么？”
“所以？”柏林的耐性在被消磨，但又无法移开视线。
那女人低垂着眉眼整理零食的样子，配上这高深莫测，或者说故弄玄虚的理论，让他忍不住想笑。
“我说了，世界是一个天平啊，先生。”她拎起装满了的塑料袋，灰蓝色的虹膜再次锁定了柏林。
“当一种普遍存在的标准，或者规范……已经崩塌滑落到2或者3的刻度了。想想那些拒绝赔付工伤冷酷的工厂主，想想那些玩弄条文无视公正的司法者……如果我们还只是小心翼翼像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那样，只用5的方式来应对……那么，”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一切都将凝固在这糟糕的洼地里，永远不会改变。只有……”
她微微前倾，仿佛要说出一个伟大的秘密，
“投入8……甚至9的砝码！让这端的力量，无论它代表正义勇气，或者仅仅是……对冰冷规则的强力破坏，只有更重！才能迫使那失衡的天平，一点点，艰难地……摆动回它本该在的位置。”她的目光紧紧抓住柏林，
“事实上，所有对立的概念都能套入这个模型……冷漠与美德，怯懦与勇气……甚至……”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柏林之前抓住她手腕的位置，又落回他的眼睛，“……袖手旁观与此刻的您……正在做的选择。”
那奇特的灰蓝色虹膜似乎有某种魔力，将柏林的思绪牢牢吸住。她的话语像冰冷的丝线，缠绕着他的理智，试图将他拖入一个既合理又扯淡的逻辑陷阱。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数秒，只有塑料袋的窸窣声和远处收银员手机的新闻背景音。
“所以说你想让我帮你付钱？”
柏林算是听懂了弦外之音，没钱付账还要当谜语人。
女人眨了眨眼，那刻意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您可以将其理解为……一个理论在实践层面的微薄应用？为了重建那倾斜的秩序天平。”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狡黠的意味。
柏林低头看了看她鼓胀的塑料袋，不过是些廉价的膨化食品。再看看她洗旧的风衣和破损处露出的苍白皮肤，再想想她那离奇的弟弟和冰冷的工厂事故……
去他的吧。几包零食而已。
“…行吧。”柏林几乎是带着点认命的叹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朝着收银台的方向歪了歪头，“去结账。我付。”
柏林觉得以眼前女人的口才，不做传销真是暴殄天物，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作者复制粘贴的。
柏林买了瓶廉价酒还有份速食，他在柜台结算了自己的，又一把扯过那女人鼓囊的塑料袋扔给店员，“一起算”。八十块出头。柏林付钱，他突然有些期待那女人谄媚的道谢。
他发现这女人已经蹲在门外，撕开食品包装袋把薯片一口气倒在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上。
她抬起头，指着柏林：
“弟弟，感谢这位好心的先生。”
“操…”
柏林嘴角抽搐，原来是个精神病。
他烦躁地叹口气，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薯片和自己的塑料袋，打开塑料袋发现一袋没少。
柏林才发现这家伙居然还私藏了一包，明明他都已经答应帮他付钱了。
心里那点怜悯瞬间被愠怒冲淡。
有些怜惜的看着影子上的薯片，他穿越过来还没有吃过薯片呢。
扯开一包薯片先给自己嘴里塞了一把,享受着廉洁香精的咸味刺激味蕾。
又给那女人嘴里杵了一片，动作粗暴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那女人的灰蓝眼眸微微张大，流露出诧异。
她咀嚼着薯片动作缓慢又仔细。
然后，她“呸“”的一口吐出来：
“真难吃啊……”
在吃掉那个金眼男之后利维坦的伪装越发精湛，狄狛发现自己嘴里连牙齿舌头都有了。
她把这皮囊的手机都顺手带出来了，等掏出来手机居然坏了，还以为可以用手机里的钱买点什么尝尝，却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支持手机支付，明明也没从房间翻到钱或者信用卡。
最后居然只能来便利店偷东西，结果还被抓包了。
倒了点给利维坦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狄狛虽然有了舌头却吃不出什么味道，嚼起来就像是从墙上扣下来的白漆混杂混凝土。
柏林看着这**嚼了一会就吐出来，忍不住皱眉，不过想想这家伙是个精神病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狄狛拍了拍风衣下摆粘着的薯片碎屑，动作透着一种生涩的不耐烦，站起身来。
“再见了，慷慨的…大善人。”
晚风不合时宜地鼓荡了一下那件浅色的长风衣，骤然掀起了下摆一角，露出了那件格格不入的单薄白色裙裾，布料紧贴着苍白而缺乏柔韧曲线，像是衣架子的腰腿。
狄狛往前走了一步，朝柏林挥手，苍白的脸颊在街灯下近乎透明。
“喂！”
狄狛顿住，慢悠悠回过头，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没钱。”
柏林指着狄狛在风里鼓荡的单薄裙摆，又瞥了眼她过分苍白的皮肤，
“你不冷吗？”
“人们总是在讨论温度啊，”那女人有些感慨，语气平淡无波：“冷了，热了，刚刚好，啊…我是说，习惯了就不觉得冷了。”
柏林听完这答非所问，莫名感觉一股强烈的绿茶味顺着脊椎爬上来，明明是在客观陈述，却给人一种敷衍装逼的感觉。
柏林非常短暂的犹豫后：
“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啊…”狄狛歪歪头，语气嘲讽又礼貌：
“您的善意……真是源源不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