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旷而雅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馨香，如同雪后初霁的松林。林夜低着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和却不容忽视。
“不必多礼，你我并非第一次见面。”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响起，比林夜想象中要柔和许多，并无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但也带着天然的、令人不敢亵渎的威严。“抬起头来。”
林夜依言抬头，目光谨慎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不敢直视对方。他能看到对方素白衣裙的裙摆和一双纤尘不染的云纹绣鞋。
“昨日任务，受伤颇重？”洛清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切。
“回圣女，弟子侥幸，只是皮肉伤，已无大碍。多谢圣女赐药。”林夜恭敬回答，心中警惕不减。
“嗯。”洛清雪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微微颔首，“不到数日便取得炼气三层修为，独力斩杀两头铁爪狼，于外门弟子而言，实属难得。你入门时日尚短，是如何做到的？”
来了！核心的问题！
林夜心脏微微一缩，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与庆幸的表情，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而出：“弟子不敢隐瞒。弟子确是侥幸。当时被三狼追赶，误入一处狭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那畜生体型庞大，挤不进来，弟子才得以喘息。其后它们不肯离去，弟子被困其中，无奈之下，只得凭借地形，拼死一搏。先是趁其不备，刺伤一头狼目，引得它狂性大发，与另一头争抢入口时互相撕咬，弟子才找到机会，冒险出击，重伤了其中一头。最后……最后是仗着地形狭窄，它们施展不开，以伤换命，才勉强解决了战斗。若非地利，弟子绝无生还可能。”
他语速平稳，将大部分过程如实道来，只是隐去了《淬灵诀》带来的灵力质变和那黑色金属片的关键细节，将胜利的关键归结于地利、运气和拼死的勇气。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合情合理，一个炼气三层弟子在绝境下爆发出超越平时的力量，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殿内安静了一瞬。林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似乎在审视他话语中的真伪。
忽然，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灵压如同轻柔的触手，悄然拂过林夜的身体。
林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全力收敛《淬灵诀》的运转，将灵力波动维持在普通炼气三层修士的水平，同时暗暗催动血玉，将其气息彻底内敛，如同死物。那灵压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重点似乎在他的丹田、经脉以及左肩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
“原来如此。”洛清雪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细微的灵压也随之消散，“绝境之下，确能激发潜能。你的应变与胆识，不错。”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林夜不敢有丝毫大意。
“你虽天资出众，修行却未懈怠。”洛清雪轻声道，话语中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我观你灵力虽不雄厚，却似乎比同阶修士更为……凝练几分，可是有何特殊修炼法门？”
这个问题更为尖锐！直指核心！
林夜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但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却露出些许茫然和惭愧：“特殊法门？弟子不知……弟子只是按照宗门传授的《引气诀》日夜修炼，不敢有丝毫懈怠。或许……或许是昨日生死关头，灵力自行压缩，才让圣女有此感觉？弟子愚钝，实在不明其中关窍。”
他将一切推给《引气诀》和临战突破，这是最安全也是最无法证伪的说法。
沉默再次降临。
就在此时，洛清雪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有个声音对他说:“林夜在招新大会中便展现了出众的天赋和优异的战斗直觉，取得这些成就也是情理之中........”
林夜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声。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林夜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洛清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听不出喜怒：
“或许吧。机缘巧合，亦是造化。”
她顿了顿，似乎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转而道：“此次召你前来，一是看看完成危险任务的弟子伤势如何，二是予你一份奖赏。”
她素手轻拂，一枚淡青色的玉简和一只小巧的玉瓶缓缓飞至林夜面前，悬浮空中。
“这瓶‘凝元丹’，于你现阶段稳固修为略有裨益。这枚玉简中，记载了一门‘敛息术’，修炼之后，可稍作隐藏自身气息，在外行走，或能多一分保障。”
无功不受禄！宗门圣女亲自赐下双倍贡献点和伤药已是殊荣，如今又额外赏赐丹药和法术？这过于优厚了！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试探？
他不敢拒绝，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弟子……多谢圣女厚赐！只是弟子愧不敢当……”
“不必推辞。”洛清雪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宗门对于杰出弟子，自当勉励。望你勤加修炼，早日筑基，方不负宗门栽培之心。”
“是！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女期望！”林夜将玉简和玉瓶紧紧握在手中，恭敬应道。
“嗯，下去吧。”洛清雪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然入定。
那引路的女弟子再次出现，对林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夜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再次躬身行礼，跟着女弟子缓缓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追道峰的范围，重新感受到外门区域的喧嚣，林夜才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山峰，眼神无比复杂。
洛清雪的表现无可挑剔，温和、关切、勉励后进。但他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她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吗？现在的洛清雪到底是真正的洛清雪？还是那个“她”？
林夜不敢主动确认，但就凭借今天的这些表现，洛清雪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存在，又或者洛清雪在主动装傻？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和玉瓶，目光逐渐变得深沉。
他加快脚步，向着自己的木屋走去。当务之急，是检查一下这“凝元丹”和“敛息术”，究竟有没有问题。
.........
“吓死我了！”
萧辰险些惊出一身冷汗（虽然他并没有事实上的身体）
当林夜来到大殿之时，他当初对林夜下的印记便起了作用，印记使他昏昏沉沉地从梦中苏醒。当他听到洛清雪向林夜问出的问题时，更是感觉如芒在背。
他害怕林夜会说出当时那个神秘空间中的事，害怕自己会因此而被消灭，彻底消失。
还好林夜看来并不想说出那段经历，或者说，他足够谨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萧辰悬着的心（或者说意识核心）这才缓缓落下，但一种更深的不安随之涌起。
洛清雪……她今天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反常。她明明知道那段不属于她的行动，但却什么都没提出，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可能与林夜有关，却在和林夜的对话中一字未提。
是伪装吗？如果是，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试探林夜？还是说……她真的对“我的存在”毫无察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