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回去了。记住魂誓与印记。需要你时,我自会寻你。”
萧辰的魂光轻轻颤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般的波动。她感受到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排斥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这片空间在遵从主人的意志。
下一刻,她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漩涡卷走,瞬间脱离了那片令人压抑又奇异的血色空间。
原地,只留下林夜独立的意识体。
现实世界,弟子房舍内。
盘膝而坐的林夜缓缓睁开眼睛,眸底深处一缕血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他看向窗外,天际已然泛起一丝微光。。
微光透过窗棂,在简陋的房舍内投下清冷的光斑。林夜静坐片刻,仔细感受着神识中那新建立的、极其微弱的联系——如同蛛丝般纤细,却清晰地指向远处某个缥缈的存在。那是萧辰的魂印。
种下魂印、达成交易的整个过程在他脑中迅速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审视。血玉空间最后的异动,那莫名的“共鸣”与“兴趣”,尤其让他在意。这残魂身上,似乎还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而这秘密,竟能引动血玉。
“萧辰……”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夜的精神交锋并未带来疲惫,反而因为血玉空间的存在和这场意外的交易,让他的神识愈发凝练敏锐。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湿润气息。宗门内已渐渐有了人声,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呼喝与兵器交击的脆响,新一天的修行已然开始。
作为外门弟子,他也有他必须完成的功课和劳务。
去往杂役堂领取任务的路上,林夜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不再是以往纯粹的轻视或无视,而是夹杂了几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
“听说就是他,独自完成了狩猎铁爪狼的任务……” “他好像才刚入门吧?怎么可能?” “嘘!不止呢,据说他后来还被洛圣女亲自接见了!”
低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他经过时悄然涌起,又在他淡漠的目光扫过时迅速低落下去,但其中的内容却与他的预期截然不同。
林夜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铁爪狼?洛清雪接见?
他瞬间明了。这绝非偶然。昨日山门前的冲突被刻意扭曲、传播,甚至添加了完全不符的“功绩”。独自狩猎相当于炼气中期修士的铁爪狼?这绝非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能做到的。
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这看似是捧杀,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但隐隐地,林夜又觉得没那么简单。这手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操纵意味,仿佛在刻意塑造什么。
杂役堂前,那原本准备寻衅的王师兄几人此刻也听到了议论,脸色变得惊疑不定。他们拦在林夜面前的姿态,顿时显得有些可笑和尴尬。
独自猎杀铁爪狼?被圣女接见?无论哪一件,都远超他们这些普通外门弟子的能力范畴。如果传言为真,那这林夜……
王师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挤出的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剩下的只有惊疑和一丝后怕。他下意识地又退开了一步,彻底让开了道路。
林夜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入杂役堂。
堂内的执事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看到林夜进来,脸上的公事公办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谨慎。他沉默地将任务牌递给林夜——依旧是灵兽谷的杂役,但这一次,执事递过牌子的动作似乎都放缓了些。
林夜接过牌子,转身离开。身后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灵兽谷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
这突如其来的“名声”,打乱了他原本打算低调行事的计划。可以预见,接下来的麻烦绝不会少。会有不服气的人前来挑战试探,也会有趋炎附势之徒试图靠近,更会有藏在暗处的眼睛更加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
灵兽谷位于宗门外围,环境幽深,灵气却相对混杂,是饲养低阶灵兽和处罚弟子常去之地。谷口有弟子值守,查验了林夜的任务牌后,眼神同样带着好奇地放他入内。
谷内气息混杂,弥漫着灵兽和草木腐殖的气息。任务地点在谷内较深处的禽苑。
林夜沿着蜿蜒的小径深入,越往里走,人迹越是罕至。两侧是依山开辟的巨大兽栏和笼舍,各种低阶灵兽的嘶鸣、扑翅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愈发驳杂混乱,对于需要静心修炼的弟子而言,此地绝非善地。
禽苑占地颇广,用高大的栅栏围起,里面饲养着数十种用于传递讯息、采集药露或提供羽毛的低阶灵禽。此刻苑内并无其他弟子,只有羽翼扑腾和叽喳鸣叫之声。
林夜的任务是清理一片区域的粪便并添加食水。他挽起袖子,拿起工具,开始沉默地劳作,动作并不熟练,却也一丝不苟。他并未因身负秘密而敷衍了事,深知越是如此,越要不引人怀疑。
突然,禽苑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师兄,那小子肯定就在里面干活!” “哼,灵兽谷这破地方,正好方便咱们‘招呼’他!” “可是师兄,那些传言……” “怕什么?传言十有八九是假的!就算他真走了狗屎运杀了铁爪狼,那也是侥幸!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刚入门的新人?正好戳穿他的牛皮,让他知道外门谁说了算!”
以那王师兄为首的五六名外门弟子,竟尾随着进入了禽苑,一个个面色不善,显然并未完全放弃找麻烦的打算。他们打量着正在干脏活的林夜,脸上露出讥讽和得意的笑容。
林夜缓缓直起身,手中的清理工具自然下垂,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师兄见林夜沉默不语,以为他怕了,气焰又嚣张起来,走上前几步,故意踢翻了一个旁边的水桶,脏水溅湿了林夜的裤脚。
“哟,干活挺认真啊林师弟。”王师兄阴阳怪气地道,“怎么样,这灵兽谷的活儿,是不是特别适合你这种‘人才’?”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被弄湿的衣角,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师兄等人。
“你看什么看?”王师兄恼羞成怒,“别以为有点不知真假的传言就了不起了!今天师兄我就教教你外门的规矩!给我……”
他的话音未落,林夜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废话,打扰到我干活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王师兄自己。他们没想到林夜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还有,”林夜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王师兄脸上,“你弄脏了我的衣服,需要赔偿。”
禽苑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灵禽们不明所以的鸣叫声。
王师兄等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赔?哈哈哈哈!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让我赔?” “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 “赔你几脚要不要啊?”
王师兄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林夜,对同伴们说:“看见没?这就是个傻子!根本不用我们动手,他自个儿……”
他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林夜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长柄清理工具——一根光滑的木棍——如同毒蛇出洞般无声无息地点出,精准无比地敲在了王师兄指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王师兄的狂笑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
其他弟子的笑声也猛地卡在喉咙里,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快!太快了!而且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一挥,却蕴含着精准而可怕的力量!
林夜收回木棍,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只苍蝇。他看着惨叫的王师兄,淡淡道:“现在,可以赔偿了吗?或者,还想继续教教我规矩?”
剩下的几名弟子看着林夜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看惨叫不止的王师兄,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些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绝对是个狠角色!
几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再不敢有丝毫挑衅的念头。
林夜的目光淡淡扫过剩下几人。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怒意,却让那几名弟子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被什么危险的凶兽凝视着。
“王师兄……手腕好像断了!”一个弟子颤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惧。
“赔……我们赔!”另一个机灵点的连忙接口,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和王师兄的怀里掏出几块下品灵石和一瓶最普通的疗伤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干净石台上,不敢靠近林夜分毫。
“够……够了吗?林师兄?”那弟子声音发颤,连称呼都下意识改了。
林夜瞥了一眼那点寒酸的“赔偿”,未置可否,只是重新拿起工具,转过身,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清理工作,仿佛他们已不存在。
那平淡的无视,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难堪和恐惧。
几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搀扶起惨叫不止、冷汗直流的王师兄,几乎是连滚爬带地逃离了禽苑,连头都不敢回。
禽苑内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却又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那些灵禽的鸣叫似乎都压低了些。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成清理任务时,神识深处,那枚沉寂的血玉,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并非因为魂印。
而是仿佛被此地混杂灵气中,某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晦涩的气息所触动。
那气息一闪即逝,混杂在无数灵禽的气息和粪便的腐殖气味中,难以捕捉源头。
林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血玉只会对特殊的神魂或极其古老强大的能量产生反应。这灵兽谷……竟有能引动血玉的东西?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禽鸣、翅风、草叶摩擦、远处其他兽栏的隐约吼叫……种种声音和气息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屏障。那缕古老晦涩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林夜确信不是。
他完成最后的清理,将工具归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如同寻常劳累后歇息的弟子一般,在禽苑边缘一块略显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整个禽苑。
这里饲养的都是最低阶的灵禽,云雀、翠羽鸟、长喙鹳……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栅栏、食槽、水槽、堆积饲料的角落……一切都显得杂乱而普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一片刚刚清理干净、铺着干燥沙土的区域下方。那里是禽苑地势最低洼的一角,常年被禽粪覆盖,方才清理时,似乎感觉那里的土质格外阴冷一些。
血玉的微动,似乎就是在他清理到那片区域时传来的。
他沉吟片刻,起身,状似无意地踱步过去。脚下微一用力,感知着地面的反馈。
下方……似乎是空的?或者说,土层的结构似乎有些异常。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瞬间——
“你在此处逗留何事?”一个略显冷硬的声音从禽苑入口处传来。
林夜收敛心神,面色平静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冷峻的青年正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其袖口绣着执法堂的标记。
来得真快。是巧合,还是一直有人暗中留意他的行踪?
林夜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回师兄,任务已完成,略作歇息,这便离开。”
那内门弟子视线扫过干净整洁的禽苑,又落在林夜平静无波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终冷冷道:“任务既毕,速速离去。灵兽谷非闲杂弟子久留之地。”
“是。”林夜应道,不再看那低洼处一眼,转身从容离去。
那内门弟子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缓缓踱入禽苑,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林夜方才停留的地方,眉头微蹙。
……离开灵兽谷,林夜心中那缕疑云并未消散。
灵兽谷底层,禽苑,异常阴冷的土层,引动血玉的古老气息,以及恰到好处出现的执法堂弟子……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那下方,或许藏着什么东西。某种被宗门有意无意掩盖、甚至可能自身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而血玉,感应到了它。
这意外的发现,让他原本只想利用此地嘈杂隐藏自身的计划,多出了一重变数。
看来,需要找机会再探禽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