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和王佳敏好好聊过天了。明明就坐在同一个能容纳二百多人的大阶梯教室里，中间只隔着几排座位，张寻杰却觉得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早八的课，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他习惯性地一个人坐在第一排最靠门的位置。这个角落像是他的专属领地，左右两边的座位在大部分时间里都空着，仿佛形成了一片无人靠近的真空地带。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埋头看书，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下课铃响时，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谈笑风生，他偶尔也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刺穿习惯的盔甲，但三年的大学生活早已将这种孤独感磨砺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常态。
“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下吗？”
一个轻柔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张寻杰猛地抬起头——是王佳敏！他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随即一抹清晰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快坐快坐！”他连忙应道，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虚拂了一下旁边空位的桌面，尽管那里一尘不染。
王佳敏笑着坐下，并且很自然地将椅子往他这边稍稍挪近了一点。这个细微的靠近动作让张寻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虽然是在偌大的教室，虽然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感到一丝腼腆和紧张，仿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你是一直都坐在这里吗？”王佳敏侧过头问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彼此听见。
“嗯，是的。”张寻杰点点头，“从这个学期开学之后，这个位置基本就是我的‘专座’了。”
“哦哦，这样啊，”王佳敏了然地点点头，眼神亮亮的，“我看你在这都坐了快半个月了。其实……我早就想过来找你坐啦，但又怕你哪天突然就换位置了，所以一直没太敢过来。”
张寻杰听到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固定的、近乎隐形的习惯，原来一直被人默默地注视着、记挂着。一股细微而真实的暖流悄然涌过心间。
“没事没事，”他语气不由地放软了许多，“以后我就固定坐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随时欢迎。”他给出了一个近乎承诺的保证。
“真的吗？那说好啦！”王佳敏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用一种略带撒娇的语气和小表情说，“那我以后课间可要经常来找你玩啦！不许嫌我烦赶我走哦，要是赶我走的话，我以后可就不来了。”
“哈哈，那当然不会！”张寻杰被她的表情逗乐，心里的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你愿意来找我，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赶你走？”
“嘿嘿，那就好，你不嫌弃我就好。”她笑嘻嘻地说。
“怎么会嫌弃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玩笑，却又藏着几分真心，“那我岂不是成罪人了？哈哈哈。”
“知道啦！那我先回去咯？快上课了。”王佳敏指了指自己原本的座位，“之后有时间再来找你！”
“行呢，快回去吧。”张寻杰点点头，目送着她起身。
王佳敏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轻盈地回到了后排自己的座位。她刚坐下，旁边的张梦雨就好奇地小声问：“佳敏，你怎么都快上课了还跑前面去？”
“我去找张寻杰旁边坐了一会儿，”王佳敏压低声音，语气自然，“看他平时周围总是空着，也没人坐，就想过去找他聊聊天。”
“哦~”坐在另一侧的叶雨欣立刻凑过来，脸上挂着一副“我懂了”的不怀好意的笑容，“是不是你想他了？”
王佳敏的脸颊微微发热，但她回答得却异常坦率，甚至带着点自己也没弄明白的疑惑：“是有点想。明明才三天没怎么聊天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见见他。”
“这个嘛，当然就是喜欢啦！”叶雨欣用一种“这还不明显吗”的语气向她解释，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
“也许是吧？”王佳敏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和飞快，像是要掩盖内心的慌乱，“好啦好啦，老师看过来了，好好上课吧！”她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下意识地又朝张寻杰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他挺直背影，正专注地看着黑板，时不时低头记笔记的认真侧脸，她觉得格外好看，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了一下，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爬了上来。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
而前排的张寻杰，虽然手中的笔还在机械地记录着板书，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王佳敏突然出现、笑着坐在他身边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她今天换了一个更显温柔的发型，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精致的耳钉，闪着细微的光，脸上似乎化了一点淡淡的妆，衬得她更加明媚动人。想到这些，他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只好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来掩饰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和心跳。
然而，这份雀跃并没有持续太久。脑海中像是自动播放般，突然闪回过不久体测时，自己在单杠上挣扎失败、在她面前露出窘迫样子的画面。兴奋的心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气，一点点低落下来。
他犹豫再三，最终下了一个决心：今晚，一定要问问王佳敏，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来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或者说，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
晚上，宿舍熄了灯，一片静谧。王佳敏正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一条消息提示音特别清脆地响起。
她点开一看，是张寻杰。
“在吗？有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想请问你一下”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
王佳敏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回复道：“没事呀，你问吧。”为了不让气氛显得太严肃，她又飞快地补发了几个可爱的、搞怪的表情包过去，想让他放松些。
屏幕那头的张寻杰，像是耗尽了巨大的勇气，终于把那句话发了出去：“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出现，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界面切了出去，不敢再看。他内心无比忐忑，害怕这样直白又冒昧的问题会让王佳敏觉得他奇怪，甚至对她对自己的印象产生负面影响。但他笨拙的脑子里，实在想不出更迂回、更巧妙的方式来探寻这个对他至关重要的问题的答案了。
王佳敏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愣了一下。她认真地想了想，回复：“我呀，我自己其实也有点说不清楚具体喜欢什么样的。”
这个回答让张寻杰的心悬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决定问得更具体些，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那你喜欢体育很好、很擅长运动的那种男生吗？就是那种喜欢打篮球、看起来很阳光的大男孩？”
王佳敏看到这个问题，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回复：“那种男生确实在很多女生里很受欢迎啦。不过，我倒不是特别喜欢那种类型的。”
她接着反问：“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张寻杰看到她的反问，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坦诚道：“因为那天体测我做引体向上的时候，不知道你看到没有我那次真的是发挥失误了。虽然我平时也做不了太多，但但我真的不想在你心里留下那么差劲的印象。抱歉”他最终还是为那自认为的“丢脸”道了歉。
王佳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一系列反常的、疏离的举动，根源都在这里！她立刻回复：“没事没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呀！你忘了？我跑800米还把自己摔了个大跟头呢，哈哈哈！”
她努力让语气变得轻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嘛，这不很正常吗？你看，在体育这方面，咱俩反而特别有默契，半斤八两。”后面紧跟了一个击掌的搞笑表情包。
“谢谢。”张寻杰的心结似乎松动了一些，“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前几天因为这个事情，我自己内耗了好久。”
“没事啦没事啦，嘿嘿。”王佳敏发完，觉得既然他问到了这里，或许，可以趁机透露一点自己的想法？她斟酌着打字：“我喜欢的类型啊，大概是温柔的男生吧？”
温柔的男生？
张寻杰看到这个词，心里刚刚升起的些许明亮又黯淡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和“温柔”这个词根本毫不沾边。但一股不甘心的执着促使他继续追问了下去：“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温柔呢？”
“嗯就是待人很好吧？”王佳敏试着描述，“你这么具体一问，我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了”
张寻杰深吸一口气，决定孤注一掷，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觉得，我算是一个温柔的人吗？”问出这句话，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脏紧张地怦怦直跳。
屏幕这头，王佳敏看着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飞快地打字：“我觉得你是啊！”
张寻杰看到这六个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预设和担忧仿佛都被清空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手指有些发颤地慢慢敲出两个字：“为什么？”
王佳敏的回答，像一股温暖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
“因为呀，你总是默默地帮助我——帮我修改文章、整理繁琐的文件、耐心教我那些搞不懂的功课、在我需要的时候替我说话。不管什么情况，你都会站在我这边支持我。”
“而且，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你帮陌生的老爷爷捡起散落一地的瓶子；看到你在下雪天，顺手就拿起扫帚帮校园里的环卫工阿姨扫雪；还有那次下雨，我亲眼看到你顾不上自己有没有带伞，急匆匆地跑着去给班里没带伞的同学送伞，自己后背都淋湿了。”
“所以，在我眼里，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善良和体贴。”
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张寻杰看着这一行行充满真挚话语，视线迅速模糊了。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一直以为那些无人注意的、自己下意识去做的小事，原来都被她静静地看在了眼里，并且如此珍重地记在了心里。这种被看见、被理解、被肯定的感觉，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常年自卑而蜷缩的角落。
“谢谢你，王佳敏。”他哽咽着打字回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诶？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这么正式地道谢？”王佳敏疑惑地问。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寻杰慌忙解释，“我不自觉地就发出去了，你说的这些话，真的太让我感动了。”他忍不住又念叨起来，情绪依然激动。
“我记住的，比起你为我做的，其实少之又少呢。你为我做了好多好多事，有些小事，可能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哈哈哈。”王佳敏的语气变得格外柔软。
“我当时做这些其实没想太多，”张寻杰老实地说，“就是觉得是朋友，能帮就帮一下而已。”
“我知道呀，”王佳敏很快回复，“如果你只是对我一个人好，而对其他所有人都很冷淡甚至很差的话，那我可能反而不会这么在意你了。”
她接着打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你就是你，你本身就很好很好，是我见过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呀！根本不需要质疑你自己。”
“谢谢你。”张寻杰重复着，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他好几天的巨石终于被彻底移开了，“今晚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真没想到，这个问题能困扰我这么长时间，这还是头一次因为这种事内耗这么久。”
“哈哈，还好你主动问我了！”王佳敏发来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包，“我那天体测完还纳闷了好久，你怎么表现得那么不对劲。以后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跟我说哦！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偷偷瞎想了，害得自己内耗这么久，多难受呀。”后面又跟了一个摸摸头的可爱表情包。
“知道啦，知道啦。”张寻杰答应着，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轻松的笑容。
“那早点休息吧！晚安啦！”王佳敏说。
“晚安。”
结束对话后，张寻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变得如此纠结和内耗，也更加确定了王佳敏的话是对的。以后有什么心事，或许真的可以多跟她说一说。他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和一丝甜意，缓缓进入了梦乡。
在他的心中，王佳敏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
而另一边的王佳敏，在发出那些话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有点像在间接表白啊？ 她把自己发烫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里却因为张寻杰愿意主动向她袒露脆弱、寻求答案而感到无比高兴和甜蜜。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让她也带着满满的心事和一丝羞涩，不久便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