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天色，已从午后明亮的湛蓝，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暖橙，继而过渡为深邃的绀青与墨蓝。一路上，张寻杰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渐渐被夜幕吞噬的风景，脑海中思绪万千，关于过去，关于家庭，关于身边这个靠着他安睡的女孩，以及他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似乎难以捅破的关系。
客车内的灯光早已亮起，在车窗上投下乘客们疲惫的剪影。广播里传来轻柔的提示音，预示着终点站即将到达。张寻杰估摸着时间，先是极轻极缓地将披在王佳敏身上的外套拿开，折叠好放回包里，然后才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唤道：“佳敏，快到了，醒醒。”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让她清醒一下，以免下车时着凉或因睡意朦胧而绊倒；另一方面，这个细微的习惯源于他幼时的记忆：父母总会在长途车快到站时提前叫醒他，叮嘱他穿好衣服，慢慢活动一下手脚。虽然不知这叮嘱究竟有多大效用，但这个充满关怀的动作，却被他默默记下并延续了下来。
“嗯呢。”王佳敏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些许撒娇意味的鼻音，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仿佛在抗议这短暂的休憩被中断，还想继续依偎在这份温暖里。
“尊敬的乘客们，客车即将到站，请各位携带好随身物品，检查是否遗漏。” 客车喇叭再次响起，清晰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内，终于将王佳敏从昏沉中彻底唤醒。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张寻杰。
车辆平稳进站，停靠在略显陈旧但灯火通明的长途汽车站内。乘客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拿行李，车厢内重新嘈杂起来。下车后，寒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振。王佳敏搓了搓手，对张寻杰说：“你先赶紧去找住的地方吧，我爸爸说他马上就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提醒道：“那个你找到地方后快进去，千万别让我爸爸看到你跟我在一起，不然会有点尴尬。”
张寻杰想起车上王佳敏关于她父亲的描述，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明白，我已经看好了一家旅店，离这不远。那你自己小心。”他朝王佳敏挥挥手，装作转身离开的样子，却在不远处拐了个弯，悄悄藏身于车站广场一根粗大的立柱后面。这里距离下车点有段距离，且光线昏暗，但视野却能清晰覆盖王佳敏所在的位置。他抑制不住好奇心，很想亲眼看看王佳敏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们之间的相处又是何种光景。
冬夜的寒风刮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几片枯叶。没过多久，一辆半旧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王佳敏面前。一个身形微胖、穿着深色棉服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面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感。王佳敏看到父亲，脸上立刻努力挤出微笑，主动打招呼。
然而，男人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打开后备箱。王佳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随即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迅速而沉默地将自己的行李放进车里，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整个过程，父女俩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张寻杰躲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王佳敏从最初试图表现的轻松，到后来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确实印证了她之前所说的与父亲关系的疏离。直到那辆载着王佳敏的尾灯消失在车站出口的拐角，融入街道的车流，张寻杰才从柱子后走出来，裹紧了外套，快步向自己预定的那家小旅店走去。
旅店位于车站附近一条略显嘈杂的小街上，霓虹灯牌闪烁着俗气却温暖的光。张寻杰在路边小店随意吃了碗热汤面，便回到了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暖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寒意隔绝开来。他刚躺下没多久，手机屏幕就在九点钟准时亮起。
是王佳敏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安顿好了吗？吃饭了没？”
正无聊刷着手机的张寻杰，看到消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指飞快地回复：“嗯嗯，安顿好了，我也吃过了。你平安到家就好。”
“我也吃过了。对了，”王佳敏的话题跳转得很快，“你想在我们这儿玩玩吗？虽然可能比不上大城市。”
张寻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啊，我都可以，我干啥都行，哈哈哈。” 对他而言，去哪里、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
“那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吧！”王佳敏的语调透过文字都能感受到她的热情，“既然你来我们这儿了，我就是主人，你是客人。所以主人明天就帮客人把行程安排好咯，客人可得乖乖听话哦！”
“行呢，都听你的安排。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张寻杰笑着回复，然后故意顿了顿，加上一句：“就是......”
“嗯？就是什么？”王佳敏好奇地问。
“就是，你别把我拐卖了就行。”张寻杰发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毕竟我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被卖了，说不定还得傻乎乎地帮你数钱呢。”
“行呀。”王佳敏立刻接茬，发来一个阴险笑的表情，“我正好问问我妈，看看哪里收购价格比较高，嘿嘿嘿。”
“啊！不是吧！你来真的啊？”张寻杰配合地发出大哭的表情，“你可是拿我当好朋友的呀，忍心把你这么好的朋友卖掉吗？”
“哈哈哈，好啦好啦，当然不是真要卖你啦！”王佳敏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早点休息吧，今天陪我坐了一天车，肯定累坏了。明天带你去吃我们这儿的好吃的，嘻嘻。”
“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张寻杰的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晚安。”王佳敏回道。
放下手机，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薄窗帘映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寻杰躺在陌生的床上，对明天的行程充满了期待，王佳敏那句“带你去吃好吃的”，驱散了冬夜的清冷。而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王佳敏或许也正怀着相似的心情，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