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索矿坑,地下八层。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驱散的腐臭,金属镐尖敲击岩层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夹杂着矿工们奄奄一息的呻吟。尸体随处可见,早已成为这片压抑阴影中的一部分。饥饿、寒冷、疲惫——一切感知早已被碾碎,只剩下麻木。
监工戴着面罩,悠闲地坐在通风稍好的入口处,枪横在膝头,二郎腿轻轻晃动着。
“三十八号,你在干什么?”
被喊到编号的男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他手中的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跪倒。他抱住头,目光涣散,喘着粗气,一遍又一遍地嘶吼:“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随后,他猛地抓起墙上一块凸起的矿石,借力撑起身体,朝监工的方向疯狂咆哮:“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可他没能站起来。矿石在他手中碎裂,他再一次重重摔回地面。他挣扎着想用手撑起自己,却连这一点力气也早已消失殆尽。他只能向前爬行,脸颊擦过粗砺的地面,划开道道血痕。
“我杀了你……我杀了……”
“砰!”
枪声截断了低吟。地上多了一具不再动弹的身体。
叮叮咣咣的敲击声并未停顿片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矿坑最深处的角落,一个身披破烂棕色斗篷的小女孩仅是轻轻的瞥了一眼刚刚发生的境况,随后便丝毫不敢怠慢的继续进行着手上的工作,敲击矿岩的动作没有慢下一分。
女孩的脸庞白皙精致,宛若人偶,却被灰尘、泥土、油污和矿渣覆盖,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她是这层矿坑中最矮小的存在,仅有一米五的身高,瘦弱得像是一碰即碎。
她叫芙拉。
几个月前,她还不在这个地狱般的矿坑里——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记忆只剩下零碎片段:破晓时分,微光落在高楼顶端。一个男孩的身影,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下坠、撞击地面。
而后再次睁眼,他成了她。
她知道这里是一个叫“诺尔”的世界,知道自己是个奴隶,知道自己叫芙拉。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好几次,芙拉都觉得快要饿死、冻死、累死在这里。
——一般来说,转生异世界……不都该是爽文开局吗?
想到这,芙拉只觉得难蚌。
眼下的情况,简直就像是刚拿到新人生体验卡,就立刻要被强制退场。
……那种事情,不要啊!
尽管上一世,她是自己选择了结束。
但这一世,明明该是全新的开始——老天却仿佛铁了心要她死。
上一世已经过的够惨了,这一世竟然比上一世还要惨。
她好几次想要自尽重开,但是心中的一个念头让她一直坚持了下去:
我还没和美少女贴贴呢。
明明这一世变成了究极无敌可爱的女孩子,但却落得这种境地,芙拉只觉得不甘心。
于是她忍。
这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地狱。矿坑里最“资深”的前辈,也不过撑了半年。大多数人,连三个月都活不过。
芙拉已经坚持了两个月。
可她真的,也快到极限了。
她深知,此时自己的情况和三十八号也没什么差别。
三十八号的大脑为他残破的身体扎上了最后一针肾上腺素,飞蛾扑火一般的宣泄了心中的痛苦与恨意。
芙拉那小小的身躯也近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每一次呼吸都混杂着尸骸的腐臭、矿石的粉尘。镐尖砸向岩壁的锐响一刻不停。
她机械地挥动着几乎与手臂融为一体的矿镐。
饥饿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具体的、灼烧的存在,盘踞在她的胃囊里,让人晕眩。
寒冷早已穿透了那件破烂的棕色斗篷,渗入骨髓。白嫩的脚掌冻得麻木,踩在冰冷潮湿的矿渣上。
沉重的镐头再次被抬起,然后落下。
“哐。”
声音比之前更轻,更虚浮。
她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在撞击近乎破裂的鼓面。
黑暗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涌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镐头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动作已经完全变形,效率低下得可怜。但她没有停下,她也不敢停下。因为她知道,入口处那黑洞洞的枪口,此时已经瞄准了自己——
“一号,你也想吃子弹吗?”
芙拉没有说话,她努力榨取身体中仅剩的力量,输送到手臂,挥舞着那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矿镐。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会儿就能休息了......
但她的手臂再也无法回应大脑的指令。 镐头从她完全麻木的指尖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声响却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的膝盖一软,身体不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粗糙湿冷的地面迎面撞来,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阵遥远的撞击感。
视野急速变暗,耳边叮叮咣咣的敲击声、监工的呵斥声、奴隶的呻吟声……全都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湖水。
好痛......
好冷......
为什么......
娇小又浑身布满污浊的女孩像掉了线的木偶一般,安静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下工了,都给我滚回牢房睡觉。”
监工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打了个哈欠,便扛着枪离开了。
劳工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矿坑另一侧的牢房,留下地面上几具安静的尸体。
其中的一具“尸体”,便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小的瘦瘦的芙拉。
黑暗。
无边无际,温暖而宁静的黑暗。
芙拉漂浮其中,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那撕心裂肺的疲惫。身体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意识。
结束了吗?
虽然心有不甘,但芙拉也只能认命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永恒的安眠之时——
一点光芒突兀地亮起。
那不是柔和的光,而是炽烈、狂暴、带着原始蛮荒气息的暗红色辉光,如同地核深处奔腾的熔岩。
光芒中,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凝聚。
那并非完整的形体,更像是一尊破碎的、被时光侵蚀的古老雕像残躯。它没有清晰的面容,身躯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烈与战意充斥了这片精神空间。
一个意念,古老而沉重,直接撞入芙拉的意识深处,并非语言,却能被理解。
【……起来……】
【……弱者……消亡……挣扎者……生存……】
那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驱动着芙拉近乎熄灭的意识之火。
【……感受它……你的痛苦……你的饥饿……你的冰冷……你的绝望……】
矿坑中的种种感受,那些几乎将她逼疯的折磨,此刻竟被这意念强行从记忆深处拉扯出来,无比清晰地再现。但奇怪的是,在这片精神空间里,它们不再是纯粹摧毁她的东西,而是变成了一种……灼热的、咆哮的、原始的能量。
【……这不是你的终点……这是你的武器……】
那残躯的影像猛地绽放出更强的光芒,一段段破碎的画面、一种种本能的战斗方式、如何将体内每一分痛苦和负面情绪转化为驱动肢体的狂暴力量……如同洪水般强行涌入芙拉的意识。
那不是精妙的武技,而是最原始、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戮术——如何发力,如何移动,如何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武器,如何压榨出生命最后一丝潜能进行战斗。
最重要的是……如何将“痛苦”,转化为“力量”。
......
......
外界,矿坑中。
芙拉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听到身旁的脚步——那是清洁人员在收拾地上的死尸。
她没有动,但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
刚刚所经历的场景,并非幻觉,而是切切实实发生的。
因为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某种程度上发生了自己无法描述的改变。
她的视网膜中印上了一块屏幕一样的事物,并且能自由控制它的出现和消失。
这块屏幕上写着几行字:
姓名 芙拉
性别 女
力量 1/10
敏捷 3/10
体魄 1/10
精神 10/10
状态 【古代赐福】【尘泥之躯】
“这样吗......”
芙拉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来声音,尽力压着嘴角的笑容。
两个月中,痛苦和绝望像梦魇一般缠绕着芙拉,啃食着她残存的理智。
那双原本因饥饿和绝望而涣散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火焰。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抹与那精神空间中残躯相似的暗红。
两个月的饥饿感在体内燃烧,化作一股狂野的力量流窜向四肢百骸。
刺骨的寒冷不再麻木她的神经,反而变得尖锐,刺激着她的感官,让她的五感变得异常清晰。
极致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却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驱动,转化为一种不顾一切、毁灭一切的爆发力。
她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诉说着痛苦,但这些痛苦此刻不再是无意义的折磨,而是……燃料。
好痛苦,好折磨,好绝望,好难过。
但是,好爽。
此时浮现在可爱的面庞上的,是一抹让人恐惧的,怪物一般的笑容。
当清洁工清点尸体的时候,发现尸体少了一具。
这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让他们感到疑惑。
而在错综复杂的矿坑的阴影下,一只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穿行着。
她的目光,不再是麻木和绝望,而是冰冷彻骨的杀意,精准地锁定了监工离开的那个隧道入口。
那是她离开这个地狱的第一步。
是通向自由的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