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治疗在一种表面平稳、暗流汹涌的状态下继续。
斯特莉尔再没有像那次一样,直接“闯入”奥古斯都清晰而强烈的记忆片段。
或许是那些核心伤痕中纠缠的情感与记忆最激烈的部分已被初步触及并稍作安抚,又或许是斯特莉尔自身在经历了冲击后,下意识地调整了“虚辉之力”的探查频率,更侧重于能量层面的剥离与存在伤痕的弥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深度精神共鸣的“雷区”。
奥古斯都身上的伤痕,尤其是外围和次核心区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呼吸悠长平稳了许多,脸上也不再是纯粹的濒死灰白,偶尔甚至能在冰焰光芒下看到一丝极淡的血色。
翠语者判断,最危险的“存在崩解”进程已经被有效遏制,甚至开始出现逆转的迹象。这无疑是巨大的进展,让所有人都稍感欣慰。
然而,斯特莉尔内心的疑云和隐约的不安并未消散。
奥古斯都为何出现在实验室的记忆,像一个解不开的结,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
她试图向父母或索兰王爵旁敲侧击地询问一年前帝国方面对戈尔墨实验室事件的调查细节,得到的回复却与她的“看见”难以完全吻合——
官方记录中,奥古斯都皇子当时确有在北方边境区域活动的记录,理由是巡查边防和考察古代遗迹,但并无直接证据显示他参与了针对戈尔墨实验室的突袭或救援行动,至少明面上没有。这种“不吻合”更添蹊跷。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那个梦境中对自己诡异微笑的“小时候的她”。
那画面时不时会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闪过脑海,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按照母亲的建议多次内视灵魂深处,除了“虚辉之力”与“破晓”纹章稳定共存、以及那混沌左眼印记被牢牢压制外,并未发现明显的“异物”残留。
可那种疏离感和被“注视”的感觉,偶尔还是会浮现。
这天下午,斯特莉尔再次完成了对奥古斯都左肩一道较深伤痕的处理。
过程顺利,反噬也在可控范围内。
结束后,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但精神尚可。
婉拒了赛拉陪同的好意,她想一个人静一静,走回自己那间临时休息的冰晶侧室。
走廊空旷而寂静,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和墙壁上永恒冰晶散发出的恒定冷光。
治疗区域位于城堡深处,人迹罕至,只有必要的护卫在远处定点值守。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她走到走廊中段,经过一扇刻画着古老冰霜花纹的窗户时,异变突生!
毫无预兆地,一阵强烈的眩晕如同巨浪般袭来!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旋转,墙壁上的冰晶花纹仿佛活了过来,扭动着化作模糊的光晕。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双腿一软,斯特莉尔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唔!”
她本能地伸手,手掌重重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但眩晕感并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视野中的景物快速褪色、变暗,如同沉入深水。
就在这意识模糊、边界瓦解的临界点,她恍惚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走廊光晕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浅蓝色睡裙的小女孩,银色头发柔顺地披散着,背对着她,面朝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是……那个梦里的……
斯特莉尔的心脏骤然缩紧,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眩晕感和一种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她的喉咙。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那个小小的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正是那张脸——
四五岁的斯特莉尔的脸。冰蓝色的眼眸,精致却苍白。
但与梦中隔着“水晶”观看不同,此刻,这个“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的走廊里,如此“真实”,却又散发着极致的不真实感。
走廊的冷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有些半透明。
然后,如同梦境重现,那张属于她童年、本该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嘴角再次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了那个诡异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
这一次,不止是笑容。
在斯特莉尔惊恐、混乱、无法聚焦的视线中,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嘴唇轻轻开合,一个清晰无比、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孩童稚气的声音,直接钻入了她的脑海——
不,更像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响起,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空洞而玩味的语调——
“你好啊——”
!
如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裂,斯特莉尔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瞬间被拖入无边的黑暗。
支撑墙壁的手无力滑落,身体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墙面瘫倒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诡异的笑容中,如同雾气般悄然消散在走廊的光晕里。
“斯特莉尔小姐?!”
远处值守的护卫终于察觉到异常,惊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但在斯特莉尔彻底沉寂的意识中,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虚无。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很漫长。
斯特莉尔在一种温暖而熟悉的能量包裹中,找回了些许意识。
她感到自己躺在了柔软的床上,嘴里似乎残留着某种清甜微涩的药液味道。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头痛虽然减弱,但依旧隐隐作祟。
最让她心悸的是,灵魂深处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和疲惫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昏迷,抽离了她某种本质的东西。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母亲艾拉妮丝夫人写满担忧与惊怒的脸庞,父亲费尔南多公爵紧锁的眉头站在床边,翠语者医师正将翠绿的生命能量从她眉心缓缓收回,凯尔和赛拉则一脸紧张地守在稍远处。
“醒了!母亲,她醒了!”
凯尔率先喊道。
“斯特莉尔,我的孩子,感觉怎么样?”
艾拉妮丝立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红色的眼眸仔细检查着她的瞳孔和脸色。
“我……怎么了?”
斯特莉尔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你在走廊晕倒了。护卫发现时,你意识全无。”
费尔南多的声音低沉。
“翠语者阁下检查过,你的生命体征无碍,力量循环也基本稳定,但灵魂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紊乱和……某种程度的‘虚耗’迹象。发生了什么?是治疗的反噬延迟发作,还是别的什么?”
翠语者也凝重地点头。
“这种灵魂层面的‘虚耗’很奇特,不像是外力攻击或反噬造成,倒更像是……内部某种‘共鸣’或‘分流’过度所致。斯特莉尔小姐,晕倒前,你感知到了什么异常吗?”
晕倒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剧烈的眩晕、扭曲的走廊、那个转身的、穿着浅蓝色睡裙的小小身影、那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还有那句用她自己声音说出的“你好啊——”。
斯特莉尔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亲人和医师,张了张嘴,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和……荒谬感。
该如何描述?
说她看到了一个“小时候的自己”在走廊里对她诡异微笑还打招呼?
那听起来不像是真实的遭遇,更像是精神错乱的幻觉。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尤其是那声音直接响在脑海的冰冷触感,以及此刻灵魂深处的空洞疲惫,都告诉她那绝非寻常噩梦或精神疲劳那么简单。
“我……”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
“晕倒前……觉得很晕,看东西在转……然后……好像……看到了……”
她犹豫了,不知该如何措辞。
艾拉妮丝和费尔南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女儿的状态和之前的梦境,让他们对任何“异常看见”都格外警惕。
“看到了什么?斯特莉尔,无论是什么,说出来。”
艾拉妮丝鼓励道,语气尽量平和。
斯特莉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终于涩声道。
“我……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的我。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裙……她……转身对我笑……还……还对我说‘你好啊’……用我的声音……”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凯尔和赛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翠语者医师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费尔南多公爵的眼神锐利如刀。
艾拉妮丝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又是那个‘她’……”
艾拉妮丝低语,随即看向翠语者。
“阁下,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幻觉或精神疲劳。一次是梦,两次是‘看见’,甚至在非睡眠状态下……这一定是某种存在的‘显现’或‘干扰’。”
翠语者缓缓点头,神情无比严肃。
“夫人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这或许与斯特莉尔小姐找回的童年记忆有关,但更可能……与她体内融合的、涉及‘存在’与‘虚空’本质的‘虚辉之力’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