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呼吸因情绪波动而略显急促,翠语者立刻加强了治疗能量的输入。
“而我……还有一些意志特别坚韧,或者体质对混沌侵蚀有某种微妙抗性的人……我们成了‘长期观察样本’。
混沌并非简单地将我们变成怪物,而是尝试‘模拟’、‘学习’。
它们观察我们的情感反应,分析我们的记忆结构,甚至……尝试用混沌能量模拟我们的神经网络和能量循环,试图‘复刻’出一个由混沌驱动、却拥有智慧生命思维模式的……‘存在’。”
艾拉妮丝夫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斯特莉尔搂得更紧,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她心中形成。
奥古斯都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斯特莉尔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混合着痛苦、了然,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它们失败了无数次。
混沌的本质与有序的生命结构冲突太剧烈,强行融合的结果要么是宿主崩溃,要么是诞生意识混沌扭曲的怪物。
直到……它们得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艾拉妮丝和费尔南多,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些蕴含着‘有序虚空’或‘可塑性存在基底’特质的……血脉样本或灵魂碎片。
混沌发现,拥有这类特质的载体,对它们的力量表现出惊人的‘兼容性’和‘适应性’,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缓冲’或‘调和’混沌与秩序的冲突,为它们梦寐以求的‘稳定融合体’提供了……可能性。”
冰晶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沉睡的斯特莉尔,投向她那只被压制却依旧存在的混沌左眼,投向她在治疗中展现出的、能够干涉混沌与秩序的“虚辉之力”。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奥古斯都的声音,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缓缓落下。
“戈尔墨的实验,不是偶然。
他投靠混沌,获得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当年混沌领域里那些未完成的‘实验数据’和……部分‘样本资料’。”
“斯特莉尔小姐……很可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者说,在她的血脉深处,就被混沌……标记为‘潜在的、优秀的适配载体’。”
“而她一年前落入戈尔墨手中……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抓捕。”
“那是一次……早有预谋的,‘后续实验’。”
奥古斯都的声音在冰晶室内低低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冰的湖底艰难捞起,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沉重的黏腻。
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足以将人溺毙的痛苦与孤寂。
他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笑,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沉重的过往轻轻带过。
“我是唯一一个……从那个混沌的‘实验场’里爬出来的。”
他缓缓说道,目光没有聚焦,像是穿透了冰晶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噩梦存在的空间。
“如果,那能称之为‘逃出来的话’。”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翠语者的治疗光晕都仿佛在他沉默的躯体上放缓了流动。
艾拉妮丝夫人和费尔南多公爵都没有催促,只是凝重地等待。
凯尔握紧了拳,赛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悯。
“其余人……”
奥古斯都的声音更哑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死了。或者说……他们用另一种方式,‘留’在了那里,也‘跟’着我出来了。”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曾死死攥住斯特莉尔手腕、此刻却虚弱微颤的手。
指尖在冰晶室清冷的光线下,没有凝聚任何可见的能量,但他身下的影子,却似乎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
那并非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而是某种更深层、更不祥的联动。
“混沌的实验……是酷刑,是瓦解,是对‘存在’本身的粗暴涂抹。”
他低声解释。
“但在无数次失败和观察中,它们……或者说,我所承受的某种特定的混沌侵蚀,与我在极端绝望和执念下产生的某种‘共鸣’……意外地催生了一种畸变的能力。”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沉默的、无法安息的魂灵。
“我能……感知到,并一定程度上‘呼唤’、‘维系’那些在混沌侵蚀中彻底消散、但‘存在痕迹’或‘最后执念’被混沌力量意外‘拓印’或‘固结’下来的……影子。
不是灵魂,灵魂早已破碎或湮灭。
更像是……他们最后时刻的形态、意志的残响、力量的余烬,与混沌的虚无特质混合后,形成的某种……‘存在的幽灵’。”
“影焰军团。”
费尔南多公爵沉声道,想起了之前报告中提及的、奥古斯都身边那些神出鬼没、如影随形的战斗单位。
“是的。”
奥古斯都承认。
“他们……就是我的兄弟们,我的士兵们,那些死在混沌实验中的同伴们。
他们的‘影子’,被我唤醒,与我绑定。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能借用他们残余的力量和战斗本能,甚至能让他们显形作战。
‘影焰’,是因为他们显现时,带着被混沌焚烧过的虚影,以及……我自身某种被点燃的、冰冷的愤怒。”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出口。
“最后关头,当混沌的监视出现短暂紊乱,实验场出现一丝裂缝时……
是他们的‘影子’——
那些我甚至叫不出名字、但能感受到最后推力的‘回响’——
汇聚在一起,用他们仅存的、被扭曲的‘存在’力量,为我撕开了一条血路,挡住了追兵。
他们……推着我,把我‘扔’了出来。”
“那不是胜利,是献祭。用他们最后的‘痕迹’,换我一个渺茫的生机。”
冰晶室内落针可闻,只有治疗法阵运转的微弱嗡鸣。
奥古斯都的话语描绘出的画面,远比任何战场上的血腥厮杀更加令人窒息。
那是一种对生命和存在本身的亵渎与悲鸣。
“我出来了。”
奥古斯都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荒芜。
“带着一身混沌实验留下的、无法愈合的‘存在伤痕’,带着一群无法安息的‘影子兄弟’,也带着……对自身存在的巨大恐惧。”
他看向费尔南多和艾拉妮丝,那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情绪。
“我不敢回去。
回到帝都,回到皇宫,回到……人群中去。
我是什么?
一个从混沌深渊爬回来的怪物?一个身上带着混沌印记、能驱使死者阴影的皇子?
帝国需要的是一柄锋利的剑,一个光明的象征,不是一个行走的、随时可能失控的混沌感染源,一个……‘影子之王’。”
“我害怕。”
他承认得坦然而痛苦。
“害怕自己身上的力量失控,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害怕那些‘影子’会暴走,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更害怕……当人们,当我的亲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时,我是否还能守住最后一丝理智,不去憎恨这个将我变成这样的世界。”
所以,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独自游走在帝国的阴影里,用这身可怖的力量与那些如影随形的“兄弟”,继续与混沌战斗,既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在无尽的厮杀中,寻找一个或许不存在的答案,或者一个终结。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斯特莉尔身上,那复杂的情绪里,似乎多了一分同病相怜的苦涩。
“我能感觉到,斯特莉尔身上……有与我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痕迹’。
她的‘虚辉之力’能干涉存在伤痕,或许……也能对这些‘影子’产生某种影响。但更重要的是,她同样是混沌选中的‘实验载体’。
只是,她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可能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讲述的力气。
“现在,那个‘东西’……那个可能来自混沌实验场深处、甚至可能与我当年遭遇的‘观察者’或‘指令’有关的‘存在’,借助斯特莉尔小姐体内的‘坐标’特性,找到了我。
它要抹除我这个‘残破的回响’,或许是因为我见证了太多,或许是因为我身上的‘影焰’能力本身,就是对它们‘完美融合体’计划的一种干扰和否定。”
翠语者面色凝重至极。
“如此说来,斯特莉尔小姐不仅是受害者,也可能成了连接混沌深层意志与现实的一个……‘门户’或‘信标’?而殿下您,则是它们急于清除的‘证据’或‘障碍’?”
奥古斯都疲惫地点了点头,靠在床头,脸色在治疗光晕下依旧苍白。
“恐怕……是的。我们的命运,早在多年前,或许就被那场混沌实验,以最残酷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艾拉妮丝夫人紧紧抱着女儿,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决心,那是对混沌无边的恨意,也是对女儿深沉至极的保护欲。
费尔南多公爵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真相的残酷远超想象。
斯特莉尔的异常,奥古斯都的伤痕,诡异的袭击,这一切的背后,竟都指向七年前那场无人知晓具体细节的混沌劫掠,以及一个延续至今、旨在“成为人类”的恐怖实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