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幽的少女,踏上了旅途。
她用浓重黑眼圈环绕的双眼,望向自己长大的公寓,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出公寓外,踏过覆盖大地那雪白的尘埃。大路上,尘埃覆盖了地面,遮蔽了天空,一切混在苍白中。而仅仅一个月前,这里还是熙攘繁华的市中心街道。
人死后就是这样吧——她沉思。
不是世界末日,也不是核战争,只是自己死去了,仅此而已。
并无天堂,并无地狱,一个月前死去的少女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与现实如此相同的这里。
死因是什么,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在不远处的高中上学,有一个很疼爱自己的姐姐,还有……
还有什么呢?
不记得了啊。
幽,曾经活着的少女,此刻以幽灵的身份,站立在空无一人的天地间。
……
这一个月以来,幽一醒来就发呆,饿了就去翻冰箱,渴了就喝自来水。
也许人死后,思维会不同于原来吧。比起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幽的大脑仿佛抗拒自己仍能思考的事实,算是停止了运作。直到冰箱清空,才勉强恢复了饥饿和思绪。
回过神来,自己就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
黑眼圈,驼背,杂乱的头发,与生前别无二致啊。
幽试了试开机手机——时间停留在了九月六日,晚上九点四十分,连不上网。
也许自己是那一刻死去的啊。
幽离开公寓前,干了一件想干很久的事,去姐姐的房间看一眼。
姐姐是小说家,和自己相依为命,明明不是亲姐妹,却对自己相当温柔。国外的父母每个月都会打生活费回来,除此以外,就只有姐姐和自己了。
对啊,我死了,姐姐会怎么样……
不能去想,不敢去想。
幽推开了门,轻轻喊道“打扰了”,同时暗暗祈祷里面有人能回应——
没有人。
姐姐的房间果然很凌乱,电脑、打印稿、咖啡、药片混在一起。
床头,是自己的照片,是那次去看演出拍的吧,可是姐姐把自己截去,只留下幽,充满了画框。
黑发的少女笑的很开心,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可是现在,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幽突然有点想哭,就爬到了姐姐的床上。
姐姐……
幽刚刚认识姐姐时,对姐姐的房间一直有一种敬畏感,因此就算进来了,也会马上离开。后来,姐姐发现幽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叹了口气,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是幽从小到大第一次抱着姐姐睡觉。
现在,床上没有姐姐了。幽钻进被子里,闻了闻有没有姐姐残留的咖啡味,可是只能闻到淡淡的腐败气息。
呼唤着姐姐名字的幽,抱着姐姐的被子,哭着睡着了。
……
不知多久后,姐姐的枕头已经被幽的泪水彻底打湿,这时的幽,除了悲伤外,只能感到饥饿,于是恋恋不舍地走出了房间,沉思许久后,披上了厚重的外套,背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长刀,走出了公寓。毕竟要去找食物啊。
人死后为什么还要吃东西呢?不知道。
自己每天出门上学都会经过的道路,此刻显得很陌生。
花依旧盛开,但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总之,幽晃到了楼下的便利店。
自己没有钱,但毕竟也没有店员,她抱起几桶泡面放到收银台上,拿便签写下:“我是浅井幽,没带钱,下次会还的。”
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她陆陆续续搬空了便利店,又回家拿出行李箱装货。
两天过去了,可能是幽灵感受不到疲劳吧,她真的把半个便利店搬回了家里。
望着厨房里的小山,幽突然感到一丝满足。
食物充足后,幽开始真正地思考起来。
既然是死后,就说明已经没有活人了吧,按理来说,死去的人会在四十九天后消失——可我应该已经过了49天了吧?那就代表这里是地狱,可是地狱会这么冷吗……
不知道。
幽是个思想单纯的人,思考不来这些复杂的事情。
姐姐的衣服,姐姐的被子,姐姐的枕头,姐姐的毛巾……
幽瘫坐在床上,试图从中嗅到一丝姐姐的味道,可并没有。
姐姐应该是什么味道呢?
咖啡,淡淡的香水,洗发水的味道……对吗?
幽把姐姐的香水喷到自己的枕头上,闻了闻,不像姐姐的味道。
幽抱着喷了香水的枕头,在床上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姐姐哼的歌,姐姐敲键盘的哒哒声,姐姐教她写作业时的喃喃……可越是努力回忆,那些画面就越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晕染、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苍白。
姐姐……你在哪里呢?
幽轻声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姐姐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哭着找她?
不要啊……姐姐不要哭啊……
一想到这里,幽的胸口就剧烈的疼痛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柔的姐姐掩面哭泣的样子。
也许姐姐也死了,只是没有和她相遇?
也许……姐姐就在自己的面前,可根本看不见她,听不到她,如同幻影,如同,幽灵……
不行,再这样想下去,自己又要哭的停不下来了。
幽翻身下床,打开姐姐的电脑——居然还能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心中猛地怔了一下。
姐姐有个习惯。她是个寡言的人,如果有什么需要说的话,会先打印下来,照着稿子慢慢地念。因此,电脑里可能存着什么信息呢。
桌面同样很乱,文档、图片、未发送的邮件堆在一起。
在茫茫文件之中,幽找到一个名为《生日快乐》的文档,手指颤抖着往下拉——
“幽,生日快乐。
十六岁了啊,幽。本来想给你办个像样的派对,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能邀请的人,你也不喜欢热闹,所以就先,口头祝你生日快乐。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躲在父亲的背后不肯见我,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作为姐姐,我也许很不称职吧,天天熬夜,不会做饭,还总是说不出想说的话。
……
我爱你,幽,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
”
后面的文字并没有写完。
幽盯着文件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又开始哭了。
姐姐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短短一个生日快乐的文件,反复修改了那么多次。
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九月五日,下个月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可自己却死在了第二天。
……姐姐,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幽抱着电脑,蜷缩在姐姐的椅子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伸手,抚摸着屏幕上的文字:
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
后面是什么?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需要你?
……
幽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没写完,是因为她来不及。也许是被编辑催着交稿,也许是困到睡着了,也许……
姐姐根本没机会写完,因为第二天,幽就死了。
九月六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手机停在那一刻。
幽,死了。
……
她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不是为自己的死道歉。是为活着时,没有好好抱着姐姐道歉。
是为假装坚强,让姐姐一个人担心道歉。
是为,没有告诉你,我也爱你。
幽披上外套,把长刀别在腰间。姐姐没有收藏刀具的习惯,这把刀是从何而来呢——不知道。幽灵不需要武器,但幽需要那一份冰凉与沉重。
她推开门,再次踏入苍白的世界。
依旧尘埃遍地,灰覆盖了残夏的色彩,将一切埋葬在沉默中。
和姐姐聊天的时候走过的桥,和姐姐拌嘴的时候路过的公园……
她要去学校。去教室,去天台,去每一个姐姐存在过的地方。她要找到姐姐存在的痕迹,也许哪里还剩下她未曾说出口的文字,哪里还有能找到姐姐的线索。
也许,在某个时空,姐姐正握着她的照片流泪,对着空气说“生日快乐”呢。
……
姐姐,不要为我哭啊。
幽抬起头看向晦暗的天空。
她不知道死后第49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地狱是否寒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死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姐姐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自己呢。
雪一样的尘埃落在她的肩头,却不寒冷。
死去的少女幽,孤身踏上了死后世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