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封的湖底,每一次挣扎都要对抗千万吨的寒意。伊文人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揉碎又强行拼凑,钝痛从四肢百骸漫上来,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把生锈的锥子在里面缓慢搅动。
他费了半分钟才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深褐色木板,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空气中飘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 像是潮湿的霉味混着焚烧某种植物的焦香。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在天灵盖上,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他动了动手指,触感粗糙得陌生,连指甲修剪的弧度都透着不属于自己的生硬。身上盖着的被子厚重硌人,阳光晒过的气息里裹着淡淡的泥土味,绝不是他那床柔软的羽绒被。
破碎的记忆突然涌进来,像被打翻的玻璃珠在脑海里乱滚。
一个同样叫 “伊文人” 的少年,住在名叫 “落木镇” 的地方。母亲早逝,父亲尼尔在他十岁那年背着药篓走进黑森林,说是要找能治 “那种病” 的草药,从此再没回来。少年跟着镇上的韦尔斯神父生活,性子孤僻得像林子里的独狼,唯一的亲人是在教堂当实习修女的妹妹……
原主是怎么死的?
记忆在这里断成了齑粉,只剩下刺骨的湖水漫过口鼻的窒息感,还有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岸边摇晃的树影。
“吱呀 ——”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老旧的呻吟,一个穿灰色修女服的少女端着陶碗走进来。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清秀的脸上笼着层化不开的忧虑,像蒙着雾的湖面。
看到伊文人睁眼,少女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丝微光,却很快被更深的沉郁盖住。
“伊文人…… 哥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
哥哥。
伊文人的脑海里立刻弹出名字 —— 伊恩茜。原主的亲妹妹,在镇教堂做学徒修女。残存的记忆里,这对兄妹总是隔着段微妙的距离,少年独来独往地守着城外那片麦田,少女则埋首于经文与祷告,见面时也只是寥寥几句问候。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能扯着嘴角看向伊恩茜,眼神里的复杂几乎要溢出来。
自己这算什么?鸠占鹊巢?还是老天爷开的荒诞玩笑?
伊恩茜快步走到床边,把陶碗搁在床头的木桌上,微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他的额头。触到正常体温的瞬间,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半分。“烧退了。” 她低声说着,舀了勺温水递到他唇边,“韦尔斯神父说,你醒了就能喝水了。”
伊文人顺从地张开嘴,温水滑过喉咙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却让他找回了点活气。他连喝了三口,才哑着嗓子挤出句:“谢谢。”
听到他的声音,伊恩茜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抬头,只是垂着眼帘低声道:“神父在教堂等着,我去告诉他你醒了。”
她转身时裙角扫过床脚,带起阵微弱的风,木门合上的轻响落定后,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人。
伊文人盯着天花板的木纹,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没底的沼泽。
穿越?重生?这些只在小说里看过的词,如今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他试着回想自己的世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地铁里拥挤的人群、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那些画面突然变得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而关于 “伊文人” 的记忆还在不断涌来:镇东头铁匠铺的叮当声,面包店艾丽莎奶奶给的热乎麦饼,还有父亲走前蹲下来揉他头发时说的话 ——“等我回来,就带你去城里看飞艇”。
父亲…… 尼尔。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心脏。记忆里那个高大的男人总穿着打补丁的皮靴,药篓里常年装着晒干的薄荷与甘菊,却在某个清晨背着更大的行囊走进了那片据说有魔物盘踞的黑森林。
就在这时,意识深处突然传来阵奇异的波动。
不是声音,更像种古老的存在感,沉睡着却又醒着,像盘踞在深渊里的巨物,呼吸间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威压。它没有恶意,却让伊文人的灵魂本能地绷紧。
紧接着,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冰面碎裂的脆响:
“醒了。”
伊文人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成拳头。谁?!
“梦魔。” 那声音言简意赅,“与你缔结契约者。”
契约?伊文人的意识猛地集中,试图抓住这突如其来的线索。
“契约内容:你死,我醒。” 梦魔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你存活期间,可使用我的权能 —— 梦境世界。”
“梦境世界…… 是什么?” 伊文人下意识地在心中发问,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沉寂了片刻,那冷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简洁得像在陈述事实:“可复刻所见之物,可无限演算,可加速思维。其余,无需多问。”
话音落下,那股盘踞在意识深处的存在感便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伊文人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这就是…… 他的依仗?一个与死亡绑定的契约,一个功能不明的 “梦境世界”?
伊文人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触碰那个所谓的 “梦境世界”。
眼前的景象突然被抽离。
粗糙的木板、霉味与焦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虚空。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悬浮在这片空间里,思维清晰得惊人,之前的疲惫与钝痛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
他试着回想伊恩茜刚才的模样 —— 亚麻色的发髻,垂着的眼帘,修女服领口磨出的毛边。下一秒,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在白光中凝聚,渐渐变得清晰,连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都清晰可见。
他又试着回忆落木镇的布局 —— 教堂的尖顶,铁匠铺的烟囱,穿城而过的小溪。一幅简陋的地图缓缓在虚空中展开,虽然有些细节模糊,但大致的方位却异常准确。
思维的速度也快得惊人,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无形的手梳理过,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伊文人退出梦境世界时,额角渗出了层薄汗,身体的疲惫感翻涌上来,但那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却残留着。
是真的。
他拥有了一份诡异的能力,代价却是自己的死亡会唤醒那个名为梦魔的存在。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韦尔斯神父推门走进来,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辉,黑色神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神却温和得像浸在温水里的鹅卵石。伊恩茜跟在他身后,依旧低着头。
“感觉如何,孩子?” 神父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长者的关切,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却并不锐利。
“好多了,谢谢您,神父。” 伊文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贴合原主的孤僻,声音放得很低。
韦尔斯神父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他的头顶,低声念起了祷文。古老的音节像羽毛落在心湖,泛起细碎的涟漪。祷文结束后,神父收回手,看着他缓缓道:“兰伯特说你落水的地方水浅,不该是这个样子。在你彻底好起来之前,就住在教堂的客房吧,方便伊恩茜照顾,也让我…… 多留意些。”
伊文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了然。看来原主的 “意外” 并非毫无疑点,神父这是明着说照顾,实则是要看管他。
“好。” 他没有反驳,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反驳的资格。
韦尔斯神父又嘱咐了伊恩茜几句,让她按时送些清淡的食物过来,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伊恩茜默默地收拾着陶碗,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易碎的瓷器。
伊文人看着她的侧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迷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黑森林里藏着未知的危险,父亲的失踪成了悬案,他还背着一个与死亡挂钩的契约。
未来该往哪里走?去黑森林找父亲?先不说能不能找到,他连那片森林的边都未必敢靠近。留在镇上?可原主的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活下来了。
窗外的阳光穿过木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