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客房比伊文人预想的要整洁。
橡木床的床板有些硌人,但铺着的干草床垫晒得蓬松,带着阳光的暖意。墙角立着个掉漆的木柜,柜门上的铜锁早已生锈,轻轻一碰就发出 “咔啦” 的轻响。唯一的窗户正对着教堂的后院,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能看到几株歪歪扭扭的苹果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残留的枯叶。
伊文人在这张床上躺了两天。
身体的恢复比想象中快,或许是这具年轻身体的底子本就不错,又或许是梦境世界带来的隐性裨益。第三天清晨,他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动,只是右腿还有些发沉,像是灌了铅。
伊恩茜每天会来三次。
送早餐时总是天刚蒙蒙亮,她端着盛着黑麦面包和热牛奶的木盘,脚步轻得像猫,放下东西就转身离开,几乎不说一句话。午餐和晚餐时会多待片刻,帮他掖好被角,或是默默收拾掉吃剩的餐具,但大多时候只是垂着眼帘站在窗边,看着后院那几棵苹果树发呆。
这种沉默的照顾让伊文人有些无措。他试着找些话题,问起镇上的事,或是教堂的日常,但伊恩茜总是用最简洁的话语回应,最多不过三五个字,眼神里的疏离像层薄冰,冻得人不敢靠近。
“伊恩茜,” 第四天下午,当少女又一次站在窗边时,伊文人忍不住开口,“你…… 是不是不太想照顾我?”
伊恩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神父的吩咐。”
“我知道,但如果你觉得麻烦……”
“不麻烦。” 她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我哥哥。”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拿起空木盘快步走出房间,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伊文人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片段:小时候伊恩茜总爱跟在他身后,像只黏人的小尾巴,会把偷偷藏起来的野莓塞给他,会在他被镇上的孩子欺负时,攥着小拳头冲上去替他吵架。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对兄妹变得如此疏远?
是父亲失踪后?还是原主越来越孤僻的性子推开了她?
伊文人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沿。他试着进入梦境世界,将刚才伊恩茜的模样复刻出来 —— 垂着的眼帘,紧抿的嘴唇,修女服袖口磨出的毛边。
在纯白的虚空里,少女的身影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伊文人放大她的微表情,试图从那紧绷的下颌线和黯淡的眼神里解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情绪,像被雾气笼罩的沼泽。
“她在怕。”
脑海里突然响起梦魔的声音,冷冽得像冰粒砸在石板上。
伊文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怕什么?”
“怕你再次消失。” 梦魔的回答依旧简洁,随后便沉寂下去,任凭伊文人再怎么追问,都没有回应。
再次消失…… 是指原主的死亡吗?
伊文人看着梦境世界里少女的虚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或许,这层疏离的冰面下,藏着的是他未曾察觉的担忧。
傍晚时分,韦尔斯神父来了一趟。
老人手里拿着本厚重的书,封面是磨损的黑色皮质,上面烫印着金色的十字架图案。他把书放在床头的木桌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的纹路:“这是《圣典》的节选本,你闲着的时候可以看看。”
“谢谢您,神父。”
“你的腿好些了?” 神父注意到他床边的脚印。
“好多了,能走几步。”
韦尔斯神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伊文人脸上,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落木镇不大,但也藏着些不那么好的东西。你落水的事,我会让猎人兰伯特再去河边看看,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别想太多。”
伊文人低下头,应了声 “好”。他知道,神父的意思是让他待在客房里,不要乱跑。
神父离开后没多久,伊恩茜端着晚餐来了。今天的晚餐是豌豆汤和烤土豆,汤里飘着几片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 这在食物不算充裕的落木镇,已经算得上丰盛。
“今天是圣餐日。” 伊恩茜放下餐盘,难得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神父说给你补补身子。”
伊文人看着她,突然发现少女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你没事吧?” 他忍不住问道。
伊恩茜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转身想走,却被伊文人叫住。
“伊恩茜,” 他斟酌着词句,“谢谢…… 这些天辛苦你了。”
少女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不辛苦。” 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伊文人没有再感到无措,心里反而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打破这层冰面,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晚餐后,伊文人靠在床头翻看那本《圣典》节选本。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鹅毛笔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对这些宗教文字没什么兴趣,只是想借此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和信仰。
就在他看得昏昏欲睡时,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像是怕踩碎地上的枯叶。随后是韦尔斯神父温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站在门口,不要打扰他休息。”
一个极轻的音节应了声,听起来像块小石子落进深潭。
伊文人合上书,刚要开口,门板已经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门框里嵌着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修士服,衣摆几乎拖到地上,袖口被仔细地折了三圈,露出细瘦的手腕。漆黑的头发用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这个小孩和我前世的模样好像,中国人?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碎片 —— 半年前被神父从南方商人手里赎回来的,据说来自极东的陌生国度,连通用语都不会说。
那孩子站在门口没动,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伊文人,像受惊的小兽在评估危险。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麻布上绣着的靛蓝色花纹在昏暗里若隐隐现。
“进来吧。” 伊文人放缓了声音。
孩子迟疑了一下,才踮着脚走进来,木地板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把布包往前递了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伊文人接过。
伊文人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圈浅褐色的印记,像是长期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这是…… 给我的?” 伊文人指着布包问道。
孩子飞快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生硬的音节:“药…… 好…… 快……”
发音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
伊文人接过布包时,指尖触到了孩子冰凉的手指。布包里裹着几根晒干的根茎,断面泛着淡金色的纹路,凑近闻有股清苦的草木香。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没见过这种草药。
“谢谢。” 伊文人抬眼时,正好对上孩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活泼,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积了雪的湖面,深不见底。
孩子没回应,只是盯着他的腿看了几秒,又飞快地低下头,食指无意识地抠着修士服上的补丁。
“你叫白墨文,对吗?” 伊文人想起神父偶尔提起的名字。
孩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轻 “嗯” 了一声。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四个字。
伊文人忽然想起韦尔斯神父某次祷告后说的话 —— 这孩子刚来时像只被打断翅膀的鸟,三个月都没说过一句话,只会用眼神和手势表达需求。
他把布包放在床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白墨文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木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木牌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
“家……” 白墨文指着木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画……”
伊文人恍然大悟 —— 这大概是他家乡的文字,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来历的东西。
他接过木牌时,孩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确认伊文人没有轻视的意思,才悄悄松了口气。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木牌上,那些奇异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木纹间流转。
“极东…… 很美?” 伊文人试探着问道,他想起原主记忆里商人对东方国度的描述 —— 遍地丝绸与黄金,有能载人飞行的巨船。
白墨文的睫毛颤了颤,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透过落木镇的天空看到了遥远的故乡。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慢慢画了个复杂的形状,像是座高耸的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梅丽缇娜修女的声音:“墨文,该去抄写经文了。”
白墨文立刻收回手,对着伊文人鞠了个奇怪的躬 —— 上身挺直,双手贴在身侧,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木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伊文人捏着那块温热的木牌,上面的符号还带着孩子的体温。他忽然想起刚才孩子递药时的眼神,沉静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在黑暗里燃着的小小火苗。
他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再次进入梦境世界。纯白的虚空里,他将那些奇异的符号复刻出来,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思维却在触及那些弯曲线条时变得滞涩。
“极东文字,与本地语系无关。” 梦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伊文人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晓万物,是神明的权能。” 梦魔的声音依旧冷冽。
意识再次沉入沉寂。
伊文人看着虚空中悬浮的符号,忽然对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那片土地上,是否也有像白墨文这样沉默坚韧的人?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故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教堂的钟楼传来晚祷的钟声,悠长而肃穆。伊文人将木牌放在枕头下,指尖还残留着那些奇异符号的触感。
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正一点点在他面前展开更深层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