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伊君裙 更新时间:2025/9/8 14:19:53 字数:2735

晚祷的歌声像羽毛般飘散开时,伊文人正对着抄录完的教区记录出神。羊皮纸边缘被鹅毛笔尖蹭出些毛边,古老的字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些记录大多是关于镇民婚丧嫁娶的琐事,却让他对落木镇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 谁家添了新丁,谁家的麦田遭了虫害,谁在寒冬里冻毙于街头。

“伊文人哥哥。”

窗台上突然冒出个脑袋,两条麻花辫垂在粗布连衣裙上,像两串沉甸甸的紫葡萄。温妮莎手里攥着个麦饼,脸颊鼓鼓的,说话时带着面包屑的香气。

伊文人推开窗户,晚风带着麦田的气息涌进来:“还没睡?”

“刚帮母亲收拾完麦垛。” 温妮莎把麦饼递进来,饼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父亲说你醒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麦饼温热粗糙,咬下去有股淡淡的甜味。伊文人看着女孩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这个表妹总爱趁他在麦田干活时,偷偷塞来各种吃食 —— 野莓、烤土豆,或是像这样的麦饼。

“谢谢。”

“班尼斯舅舅说,你落水那天,本该和他去森林边收柴的。” 温妮莎蹲在窗台上晃着腿,辫子扫过窗台的灰尘,“兰伯特大叔说河边的石头上有抓痕,不像是失足滑下去的。”

伊文人咬麦饼的动作顿了顿。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只是那天他临时起意去了麦田,才躲过了约定。他看向温妮莎,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式的好奇,不像藏着恶意。

“可能是被什么野兽惊到了吧。” 他含糊地应着。

“才不是!” 温妮莎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些,“落木河的野兽早就被猎人打光了。我猜是……”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窗户,“是黑森林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黑森林。

这个词像块冰投入伊文人的思绪。原主的父亲就是走进了那片森林,再也没有出来。他想起梦境世界里曾尝试复刻森林的轮廓,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阴影,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抗拒着他的感知。

“别乱说。” 伊文人下意识地呵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温妮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委屈地抿了抿嘴:“镇上的老人都这么说……”

就在这时,教堂的侧门吱呀作响,梅丽缇娜修女提着灯笼走出来,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温妮莎,该回家了。”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别忘了神父说过,夜晚不许在教堂逗留。”

温妮莎吐了吐舌头,从窗台上跳下去,临走前还对伊文人做了个鬼脸:“明天我再来找你!”

看着女孩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里,伊文人捏着剩下的半块麦饼,心里有些沉甸甸的。黑森林的阴影,原主落水的疑点,像两条纠缠的藤蔓,在他心头缓缓蔓延。

他回到书桌前,再次进入梦境世界。这一次,他试着推演原主落水那天的情景 —— 落木河的水流速度,岸边的石头分布,甚至风的方向。无数细节在虚空中碰撞、组合,形成一幅幅可能的画面,但每幅画面的尽头,都有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是什么关键拼图缺失了。

“无法复刻未知变量。” 梦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未知变量?”

“超出你认知范围的存在。”

伊文人退出梦境世界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抄录的记录上。他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页边缘,有个用炭笔匆匆画下的符号,像棵歪歪扭扭的树,和白墨文木牌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接下来的几天,伊文人渐渐融入了教堂的生活。他每天帮神父抄录文件,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白墨文用极东文字在地上写写画画。温妮莎果然每天都来,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只是坐在窗台上,絮絮叨叨地讲镇上的新鲜事 —— 铁匠铺的儿子打碎了熔炉,面包店的阿特利大叔又和老婆吵架了,酒馆老板娘米雅总是在午夜时分才关上店门。

“米雅老板娘长得可好看了,” 温妮莎掰着手指细数,“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是紫色的,而且她从来不用晒太阳,也不怕冷。”

伊文人听着这些琐碎的描述,心里却在勾勒那个女人的轮廓。梦境世界里,他尝试根据描述复刻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缺少了某种关键的特质。

这天下午,韦尔斯神父走进书房时,伊文人正好抄完最后一页记录。老人拿起厚厚的羊皮纸,指尖在上面轻轻拂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明天你就可以离开客房了。” 神父突然说,“观察期结束了。”

伊文人愣了一下:“神父是说……”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也没有异常的迹象。” 韦尔斯神父把记录放回书架,“虽然落水的事还没查清,但总待在教堂里也不是办法。你家的麦田该打理了,班尼斯说去年的麦种收成不好,得趁早补种。”

家。

这个词让伊文人心里一动。原主的家就在镇子边缘,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守着几亩贫瘠的麦田。他忽然想起温妮莎说过,原主总喜欢一个人待在麦田里,连伊恩茜都很少靠近。

“伊恩茜呢?” 他下意识地问。

“她要留在教堂继续学习。” 神父的语气平淡,“梅丽缇娜修女说她很有天赋。”

伊文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能感觉到,伊恩茜似乎在刻意疏远他,就像原主记忆里那样。或许,保持距离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傍晚,伊恩茜送来晚餐时,脚步比平时更轻。她把餐盘放在桌上,低声道:“神父说你明天可以回家了。”

“嗯。”

“我…… 我帮你收拾了些东西。” 伊恩茜从身后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原主的几件旧衣服,“还有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些零散的硬币,还有半块磨损的玉佩,玉质粗糙,上面刻着个模糊的 “安” 字。

“这是父亲留下的。” 伊恩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戴着能平安。”

伊文人拿起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能感觉到,这半块玉佩里,藏着原主最深的执念。

“谢谢。”

伊恩茜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第二天清晨,伊文人背着布包走出教堂时,韦尔斯神父正在祭坛前祷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件缀满宝石的长袍。

“神父,我走了。”

韦尔斯神父缓缓转过身,手里握着那本厚重的《圣典》:“去吧,孩子。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守住心中的光。”

伊文人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白墨文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块木牌,看到伊文人,他远远地鞠了一躬。伊文人朝他挥了挥手,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能看懂那些极东文字。

走出教堂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落木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牲畜的味道。几个早起的镇民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低声议论着什么。

伊文人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沿着石板路,朝着镇子边缘走去。路过酒馆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蛰伏的眼睛。

温妮莎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像只快活的小鸟跟在他身边:“我带你回家!我知道路!”

伊文人看着女孩雀跃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观察期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回到那个属于 “伊文人” 的家,面对那片沉寂的麦田,还有黑森林里潜藏的未知。

他摸了**口的玉佩,又想起梦境世界里那片纯白的虚空,以及那个与他生死绑定的存在。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伊文人低声自语,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远方那间孤零零的小木屋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条通往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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