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比记忆里更破旧些。
木门的合页早就锈死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像垂死的野兽在呻吟。屋顶的茅草塌了个角,阳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温妮莎跟在后面,踮脚躲开地上的碎木片,“我爹本来想帮你修修屋顶,结果刚架起梯子就摔了,崴了脚。”
伊文人放下布包,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那片麦田,土黄色的田埂歪歪扭扭,几株去年的麦茬顽固地立在地里,像插在地上的骨头。远处,黑森林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墨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仿佛要吞噬整个天空。
“我帮你打扫吧!” 温妮莎挽起袖子,抓起墙角的扫帚就开始扫灰,辫子随着动作左右摇摆。
伊文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暖意。他走到屋角,拿起那把挂在墙上的旧镰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却还很锋利。原主的记忆里,这把镰刀陪着他割了三年麦子。
“我去看看麦田。” 他说。
温妮莎头也没抬:“去吧去吧,我把屋子收拾好就去找你!”
伊文人走出木屋,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泥土湿润松软,踩上去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像是埋在地下的东西腐烂了。
他试着进入梦境世界,将这片麦田复刻出来。虚空中,田埂的走向、土壤的湿度、甚至每一株麦茬的位置都清晰可见。他放大土壤的细节,看到无数细小的微生物在蠕动,还有一些深色的斑块,散发着微弱的负能量 —— 那是腐殖质的痕迹,但比正常情况要密集得多。
“土壤里的生命力在流失。” 梦魔的声音突然响起。
伊文人退出梦境世界,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片土地在衰退。” 梦魔的回答依旧简洁。
伊文人站起身,望向黑森林的方向。难道是森林里的某种力量影响了这里?他想起温妮莎说的话,心里有些不安。
他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走到麦田的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很稀疏,叶子黄得像要掉下来。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抽烟,看着麦田发呆。
伊文人坐在石头上,拿出那块半块玉佩,放在手心摩挲。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在玉佩上,“安” 字的刻痕里积着的灰尘被晒得发烫。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白墨文。
男孩背着一个小布包,沿着田埂慢慢走来,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看到伊文人,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面前,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了过来。
纸包里是些晒干的草药,和上次送的 “续断” 不同,这些草药叶片细长,散发着清香。
“这是……” 伊文人问道。
白墨文指了指麦田,又指了指草药,然后做了个生长的手势,嘴里吐出几个生硬的词:“长…… 好……”
伊文人明白了,这是能让麦子长得更好的草药。他心里一暖,接过纸包:“谢谢你,墨文。”
白墨文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石头上,然后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符号,和木牌上的其中一个符号一样。
“家……” 他指着符号,又指了指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伊文人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世界。那个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世界,如今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故乡。他拍了拍白墨文的肩膀:“会回去的。”
白墨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希望。他点了点头,拿起木牌,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然后对着伊文人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伊文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这个来自极东的孩子,和自己一样,都是异乡人。
他拿起纸包里的草药,再次进入梦境世界。虚空中,草药的分子结构清晰可见,他能 “看到” 其中蕴含的活性成分,以及这些成分如何作用于土壤,促进植物生长。他甚至能推演这些草药和当地土壤的适配性,计算出最佳的使用剂量和方法。
当他退出梦境世界时,对如何改良土壤、让麦子长得更好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试试。
回到木屋时,温妮莎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蛛网被扫掉了,地上的碎木片被堆到了墙角,屋顶的破洞被她用茅草暂时盖住了。
“我厉害吧?” 温妮莎叉着腰,得意地说。
“很厉害。” 伊文人由衷地说。
“那当然!” 温妮莎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了,母亲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她说给你做土豆炖肉。”
伊文人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温妮莎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父亲说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吃不好,就当是谢谢你帮神父抄录那些东西了。”
伊文人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往镇上走。
路过铁匠铺时,看到铁匠铺的儿子正在打铁,火星四溅。温妮莎指着他说:“那是汤姆,前两天把熔炉打碎了,被他爹揍了一顿,现在正罚他打铁呢。”
伊文人笑了笑,没说话。
路过面包店时,闻到了面包的香气。艾丽莎奶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到他们,挥了挥手:“是温妮莎啊,这是…… 伊文人?”
“是我,艾丽莎奶奶。” 伊文人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艾丽莎奶奶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有空来奶奶这里拿面包吃。”
“谢谢奶奶。”
走过酒馆时,伊文人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依旧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什么秘密被藏在里面。
温妮莎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说:“米雅老板娘很少出门,只有晚上才会打开店门,而且只招待熟客。”
伊文人点点头,没说话,但心里对这个神秘的老板娘更加好奇了。
到了班尼斯家,班尼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伊文人,放下斧头,擦了擦汗:“来了,伊文人。”
“舅舅。” 伊文人叫道。
“快进屋坐,你舅妈在做饭呢。” 班尼斯热情地说。
走进屋子,里面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班尼斯的妻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看到伊文人,笑着说:“来了,快坐。”
晚饭很丰盛,土豆炖肉香气扑鼻,还有烤面包和蔬菜汤。班尼斯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伊文人啊,你那麦田得好好打理了,” 他放下酒杯,“去年的收成不好,再这样下去,冬天都要饿肚子了。”
“我知道,舅舅,我打算明天就开始翻地,种新的麦种。” 伊文人说。
“嗯,这就对了。” 班尼斯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舅舅。”
“跟舅舅客气什么。” 班尼斯笑了笑,“对了,你爹的事…… 别太放在心上。黑森林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
伊文人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班尼斯是好意,但他不能放弃寻找父亲。
晚饭后,伊文人告别了班尼斯一家,独自回木屋。夜色渐浓,镇上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酒馆的窗户还亮着灯,像只孤独的眼睛。
走在田埂上,晚风习习,带着麦田的气息。伊文人想起白天白墨文送的草药,决定明天就试试。他摸了**口的玉佩,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麦田种好,找到父亲,还要…… 弄清楚原主落水的真相。
回到木屋,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滩水。他进入梦境世界,开始推演改良土壤的方案,虚空中,无数数据和图像闪过,思维清晰而高效。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出梦境世界,感觉有些疲惫。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黑森林的边缘,父亲从森林里走出来,对着他笑,手里拿着一株发光的草药。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森林吞噬。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月光皎洁,麦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麦茬的声音,像谁在低声诉说。
伊文人坐起身,摸了**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他知道,这个梦或许不是偶然。黑森林里,一定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