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伊文人就扛起锄头下了地。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抡起锄头的动作却很稳。翻新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翻涌上来,混杂着白墨文送来的草药碎末——按照梦境世界推演的比例,他昨晚就把草药研磨成了粉。
每一下锄头落下的角度、力度,都经过梦境世界的反复演算。看似随意的耕作,实则精准地避开了土壤里那些生命力衰退的斑块,将草药粉末均匀地混入活土中。他的额角很快渗出汗水,阳光爬上肩头时,已经翻完了半亩地。
“伊文人哥哥!”
温妮莎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她提着个藤编篮子,裙角沾着草屑。“我娘让我给你送早饭,还有这个。”她举起篮子里的陶罐,“新酿的麦酒,我爹说你干活累,喝点能解乏。”
伊文人放下锄头,接过陶罐时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陶罐里的麦酒带着微酸的甜香,灌了两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谢谢舅妈。”
“我帮你吧?”温妮莎拿起墙角的小锄头,学着伊文人的样子翻土,却总把土块刨得乱七八糟。
伊文人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你还是去捡些石头吧,把田埂上的碎石清干净。”
温妮莎立刻欢呼着跑开,辫子在晨光里甩成两道弧线。伊文人重新拿起锄头,目光落在黑森林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去,墨绿色的树冠像凝固的浪涛,边缘处隐约有鸟群惊飞,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里的能量场很活跃。”梦魔的声音突然响起。
伊文人的动作顿了顿:“和土壤衰退有关?”
“不确定。但森林边缘的草木,在吸收某种力量。”
伊文人皱起眉,挥锄头的力道重了些。他想起父亲失踪前,也曾频繁地望向黑森林,那时麦田的收成还很好。难道父亲的失踪,和森林里的变化有关?
正午的日头很烈,伊文人坐在老槐树下歇脚,拿出温妮莎带来的麦饼。刚咬了一口,就看到白墨文沿着田埂走来,手里捧着个布包。
男孩走到近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方形的糕点,用油纸包着,散发着芝麻的香气。“家……味。”他指着糕点,又指了指自己,眼神里带着点忐忑。
伊文人拿起一块,糕点入口酥脆,甜而不腻,确实有种从未尝过的风味。“很好吃。”他认真地说。
白墨文的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这次却没有在地上画画,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个符号。伊文人注意到,那个符号比其他的刻痕更深,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试探着问。
白墨文的指尖停在符号上,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生硬的词:“归……期。”
归期。
伊文人看着男孩低垂的眼睫,忽然明白这木牌对他而言,或许不只是故乡的印记,更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念想。他把最后一块糕点递过去:“留着自己吃吧。”
白墨文摇摇头,把糕点推回来,对着伊文人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些,黑色的发带在风里飘得很高。
接下来的半个月,伊文人几乎每天都泡在麦田里。在梦境世界的推演下,他改良了灌溉的沟渠,甚至算出了最适合播种的日子。温妮莎每天都会来帮忙,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只是坐在田埂上晒太阳,看伊文人把麦种撒进土里。
“你好像变了个人。”这天傍晚,温妮莎突然说。
伊文人正在收拾农具,闻言抬起头:“嗯?”
“以前你总爱一个人待着,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温妮莎揪着草叶,声音低了些,“现在……好像温和多了。”
伊文人的动作顿了顿。他确实在刻意模仿原主的孤僻,却没想到还是露出了破绽。“可能是……落水后想通了些事。”他含糊地解释道。
温妮莎没再追问,只是忽然指向黑森林的方向:“你看,那些鸟又飞出来了。”
伊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群乌鸦从森林边缘飞起,盘旋着冲向高空,叫声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更远处的树冠在无风自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兰伯特大叔说,最近森林里不太平。”温妮莎的声音有些发颤,“前天他去打猎,看到森林边缘的树都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伊文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想起梦魔说的“活跃的能量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天夜里,伊文人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黑森林的边缘,父亲站在雾气里对他笑,手里的草药发着荧荧绿光。但这次,他看清了父亲身后的影子——那影子比树还高,树干般粗壮的手臂上,缠绕着无数藤蔓,正缓缓地向父亲伸出。
“爹!”他猛地大喊,却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
父亲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却被雾气吞噬。下一秒,那巨大的影子猛地向前一扑,父亲和草药的绿光瞬间被吞没,雾气里只剩下藤蔓摩擦的“沙沙”声。
伊文人再次惊醒时,浑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粗麻布衬衫。窗外的月光惨白,麦田里传来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田埂上拖动。
他抓起墙角的镰刀,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从麦田里穿过,拖着长长的藤蔓,向黑森林的方向移动。那黑影的轮廓很模糊,但伊文人能看到,它的“手臂”上,缠绕着和梦里一样的藤蔓。
黑影的移动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绿色的痕迹,所过之处,刚冒芽的麦苗纷纷枯萎。
伊文人握紧了镰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理智告诉他,那东西绝不是他能对抗的。
直到黑影消失在森林边缘,麦田里的响动才渐渐平息。伊文人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他终于明白,父亲的失踪,原主的落水,还有土壤的衰退,都和黑森林里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那是什么?”他在心里问梦魔。
沉默了很久,梦魔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某种……正在苏醒的存在。”
伊文人抬起头,望向黑森林的方向。月光下,那片墨绿色的树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而他,必须尽快找到应对的办法。
第二天清晨,伊文人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地,而是去了教堂。韦尔斯神父正在擦拭十字架,看到他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神父,我想知道关于黑森林的事。”伊文人开门见山地说。
韦尔斯神父放下抹布,沉默了片刻:“那片森林,从很久之前就被视为禁地。里面有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爹进去过。”伊文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要找一种草药。”
“尼尔……”神父叹了口气,“他年轻时就总说森林里有能治百病的草药,镇上的人都笑他疯了。”他顿了顿,忽然从祭坛下的柜子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是他留下的,你落水那天,兰伯特在河边捡到的。”
伊文人接过笔记,封面已经湿透,字迹模糊不清。他翻到中间,却在某一页看到几行歪斜的字:
“藤蔓在动……它们在吸收生命力……”
“那棵松树……它在看着我……”
“草药找到了……但它要……”
后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晕开,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墨团。
伊文人的手指停在“松树”两个字上,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梦里那巨大的影子,想起昨晚看到的藤蔓。
难道……那东西是一棵树?
离开教堂时,白墨文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伊文人手里的笔记,他突然停下动作,指着笔记上晕开的墨团,又指了指黑森林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伊文人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知道了。”
回到麦田时,温妮莎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个篮子:“我娘让你今晚一定去家里吃饭,她说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伊文人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点了点头。他有种预感,班尼斯舅舅要说的事,或许和黑森林有关。
夕阳把麦田染成金红色,刚冒芽的麦苗在风中轻轻摇晃。伊文人望着黑森林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