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伊恩茜放在教堂客房的床上时，伊文人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颤。少女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裸露在外的手腕上，缠绕着几圈细密的藤蔓勒痕，呈诡异的深绿色。
梅丽缇娜修女端来温水，用布巾沾湿了伊恩茜的嘴唇，指尖触到少女皮肤时，忍不住皱紧了眉：“体温太低了，得找些草药来。”
“我去镇上找艾丽莎奶奶。” 伊文人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修女按住了肩膀。
“夜里的镇门已经关了。” 梅丽缇娜的声音低沉，“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也是添乱。”
伊文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 —— 裤脚被藤蔓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黑森林的泥泞，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的痂。他摸了**口，那本牛皮纸卷宗还安安稳稳地揣在怀里，封皮上的松树图案仿佛在黑暗中蠕动。
“让白墨文去。” 梅丽缇娜朝侧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孩子认识些极东草药，或许有用。”
伊文人快步走到侧楼，敲了敲白墨文的窗户。男孩很快探出头，看到他满身狼藉的样子，眼睛瞬间睁大，忙不迭地打开房门。
“伊恩茜……” 伊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划着藤蔓缠绕的动作，“需要草药，治冷……”
白墨文立刻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数十个小布包，标签上用极东文字写着草药名称。他飞快地翻找出三个布包，塞到伊文人手里，又做了个煮水的手势，嘴里吐出两个生硬的词：“热…… 喝。”
回到客房时，韦尔斯神父不知何时已经来了。老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搭在伊恩茜的手腕上，闭目沉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神父。” 伊文人低声唤道。
韦尔斯神父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布满血丝：“她被藤蔓缠得太久，生命力被吸走了不少。” 他看了眼伊文人手里的草药，“先按白墨文说的做吧，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梅丽缇娜修女在厨房煮草药时，伊文人坐在客房的门槛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黑森林的方向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墨块，仿佛随时会倾轧过来。
“那棵松树为什么要抓伊恩茜？” 他在心里问梦魔。
“它需要生命力。” 梦魔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而你们兄妹的体质，或许对它有特殊的吸引力。”
伊文人的心猛地一沉。特殊的吸引力？他想起尼尔笔记里提到的 “草药”，想起父亲执意进入黑森林的执念，难道父亲也是因为这个，才被大松树盯上的？
“我们的体质…… 有什么特别的？”
“高浓度魔法亲和因子。” 梦魔的回答简洁明了，“对依赖魔力生长的精怪而言，你们就像行走的养分。”
伊文人愣住了。魔法亲和因子？这个世界的超能力？这就是原主总是独来独往的原因？也是父亲寻找草药的真相？他忽然想起伊恩茜偶尔会无意识地避开人群，想起麦田里那些莫名枯萎的幼苗 —— 或许不是幼苗本身的问题，而是靠近他的缘故。
草药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时，伊恩茜终于有了些微动静。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梅丽缇娜修女撬开她的嘴，一勺一勺地喂药汁。药汁刚咽下去，伊恩茜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却泛着青紫。
“这是……” 修女的声音有些发慌。
“草药在对抗藤蔓的毒素。” 韦尔斯神父沉声道，“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伊文人按住伊恩茜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身体里传来的寒意，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肤下游走。他看着她痛苦蜷缩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满是对伊恩茜的愧疚。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恩茜似乎听到了他的话，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眉头却依旧紧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摆脱不了恐惧。
天快亮时，伊恩茜的体温终于开始回升，呼吸也变得平稳。梅丽缇娜修女守在床边，眼下的乌青比昨夜更重了。韦尔斯神父拍了拍伊文人的肩膀：“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伊文人摇了摇头：“我去看看麦田。”
他走出教堂时，晨雾正从黑森林的方向弥漫过来，带着浓重的草木腥气。阳光穿透雾气，在麦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刚冒芽的麦苗上挂着露水，晶莹剔透。
但他很快发现，靠近森林边缘的那片麦苗，又有一小片枯萎了，土壤里隐约能看到深绿色的根须，像贪婪的蛇在地下蔓延。
“它在扩张。” 梦魔的声音响起。
伊文人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泥土，根须碰到指尖的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微弱魔力，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土壤里的生命力。
“用梦境世界推演，能不能找到它的弱点？”
“可以试试。” 梦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需要更详细的信息 —— 它的生长周期，能量来源，甚至…… 曾经受过的创伤。”
伊文人想起那本牛皮纸卷宗，想起里面提到的 “教会净化” 和 “火攻失败”。他站起身，朝着镇外走去 —— 他要去找艾丽莎奶奶，那个在落木镇住了一辈子的老人，或许知道更多关于黑森林的往事。
艾丽莎奶奶的面包店刚开门，麦香混着炭火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看到伊文人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孩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奶奶，我想问问您，” 伊文人开门见山地说，“您知道黑森林里那棵大松树的事吗？”
艾丽莎奶奶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湖面。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东西是碰不得的。”
“它昨晚抓走了我妹妹。” 伊文人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必须知道怎么对付它。”
老人沉默了很久，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浮了上来：“四十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那东西就闹过一次。当时镇上死了好多人，牛羊都被藤蔓缠成了骨架……”
“教会的人来净化过，对吗？”
“是来了，带着圣水和火把，烧了三天三夜。” 艾丽莎奶奶的声音发颤，“可火一灭，那藤蔓长得更疯了，连教堂的围墙都爬满了…… 最后还是一个路过的旅人，用一种红色的水洒在森林边缘，才把它逼回去的。”
红色的水？
伊文人的心猛地一跳，想起尼尔笔记里最后那句被水泡晕的话：“草药找到了…… 但它要……”
“那个旅人是什么样子？”
“记不清了，” 老人摇了摇头，“只记得他总穿着红色的斗篷，斗篷下摆沾着像血一样的水渍。他说那棵松树是活了千年的精怪，靠吸食生灵的魔力为生，除非把它的主根挖出来，否则永远除不掉。”
主根。
伊文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又想起卷宗地图上红笔圈出的位置 —— 那里一定就是大松树的核心所在。
离开面包店时，温妮莎正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娘说伊恩茜姐姐出事了，她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伊文人说。
温妮莎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皱起眉：“我刚才去森林边捡柴，看到好多鸟从里面飞出来，还有…… 还有地上的草都变成深绿色了。”
伊文人的心沉了下去。看来大松树的扩张比他想象中更快。
“温妮莎，”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语气异常郑重，“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 温妮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你说！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森林边缘的动静，有任何异常 —— 不管是藤蔓、鸟群，还是奇怪的声音，都立刻告诉我。” 伊文人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靠近森林，更不能碰那些藤蔓。”
温妮莎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教堂时，伊恩茜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看到伊文人进来，眼神下意识地避开，却又很快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感觉怎么样？” 伊文人走到床边。
“还好。” 伊恩茜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 伊文人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她手里，“这个你戴着，父亲说能平安。”
伊恩茜捏着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看着伊文人，突然低声说：“我梦到父亲了。他说…… 那棵松树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它变得更强的东西。”
伊文人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说…… 那东西在……” 伊恩茜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在它的…… 心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