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茜指尖的寒意还未从伊文人掌间散去,他便已在梦境世界里反复推演了七次黑森林边缘的路线。纯白虚空里,藤蔓的分布密度、树木的遮蔽角度、甚至月光投射的阴影长度都被量化成数据,最终凝结出三条风险等级不同的路径。
“最西侧的溪谷路线魔力波动最弱,但需要绕行三里。” 梦魔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伊文人退出梦境世界时,窗纸已透出鱼肚白。他走到桌边,摊开从韦尔斯神父那里借来的落木镇地图,用炭笔在黑森林边缘画了个三角形 —— 三个顶点分别是红水旅人出现的方位、尼尔笔记里标记的草药生长区,以及卷宗地图上那棵松树的位置。
“这三个点形成的区域,魔力场应该存在某种共振。” 他指尖划过三角形的中线,那里恰好是温妮莎提到的 “鸟群惊飞区”。
接下来的三天,伊文人几乎把自己埋进了教堂的卷宗库。他没有急着深入黑森林,而是像个耐心的猎人,先磨利自己的爪牙。
白天,他比对了近五十年的气象记录,发现黑森林边缘的降雪量总是比镇上少三成,这意味着松树精怪的活动会影响局部气候;夜晚,他让白墨文教他辨识极东草药的特性,将 “清目液” 与本地的薄荷精油按 3:1 比例调配,制成能短暂抵抗藤蔓毒素的药剂 —— 这是梦境世界演算过二十三次的最优配方。
“你在熬制毒药?” 梅丽缇娜修女路过厨房时,看到石钵里泛着泡沫的绿色液体,眉头拧成了绳。
“只是驱虫剂。” 伊文人将药剂倒进陶罐,用蜂蜡密封,“最近麦田里的虫子多了些。”
修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时裙摆扫过墙角的镰刀,刀身映出她颈后若隐若现的深绿色纹路 —— 那与伊恩茜手腕上的勒痕惊人地相似。
第四天清晨,温妮莎抱着一捆晒干的荆棘藤出现在教堂后院。“我父亲说这东西最耐磨,泡水后韧性能翻倍。” 她把藤蔓扔在地上,扬起的灰尘里混着细小的刺,“你要编防护网?”
伊文人正在削制橡木短棍,闻言抬头笑了笑。他确实在编织防护网,用荆棘藤与浸过松脂的麻绳交替缠绕,网格大小精确到能卡住成人手腕 —— 这是针对藤蔓直径专门设计的。
“明天出发。” 他将削好的短棍码成一排,每根顶端都镶嵌着从铁匠铺讨来的废铁屑,“韦尔斯神父的银十字架能克制魔力,你的弓箭负责清理外围藤蔓,我去标记核心区的能量节点。”
温妮莎的手指在箭袋上摩挲,尾羽的羽毛蹭得指腹发痒。“母亲给你缝了这个。” 她递过一块麻布护心镜,里面垫着三层厚棉布,边缘缝着晒干的艾草,“她说艾草能驱邪。”
出发前夜,伊文人最后一次进入梦境世界。这次他没有推演路线,而是将所有收集到的信息 —— 松树精怪的能量波动频率、红水的化学特性、甚至韦尔斯神父袖口的绿色粉末成分 —— 全部输入演算模型。
虚空中,无数数据流汇成一棵发光的松树虚影。当他将银十字架的参数拖入模型时,松树的根部突然亮起一个红点。
“找到了。” 伊文人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窗棂爬上他的靴尖。
黑森林的晨雾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伊文人穿着双层麻布外套,护心镜紧贴在胸口,手里的橡木短棍泛着松脂的光泽。温妮莎背着箭囊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鹿,她的弓弦上始终搭着一支浸过药剂的箭矢。
按计划,他们沿着溪谷路线前进。溪水冲刷着鹅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恰好掩盖了脚步声。伊文人每隔百步就埋下一个陶片,里面装着硫磺粉 —— 这是从面包店讨来的发酵剂,能干扰藤蔓的感知。
“停。” 温妮莎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箭头指向左前方的灌木丛。那里的蕨类植物以诡异的角度倒伏,地面上留着螺旋状的压痕,像是被巨大的麻花辫碾过。
伊文人取出调配好的药剂,用树枝蘸着在两人靴底涂抹。药剂接触空气后泛起白沫,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周围潜伏的细小藤蔓立刻像触电般缩回土壤。
“比预想的更敏感。” 他低声道,将银十字架从领口取出,圣物接触到森林的空气后,链身泛起微弱的蓝光。
深入森林三里后,树木开始呈现出病态的苍绿。树皮上布满血管状的凸起,轻轻一碰就会渗出粘稠的汁液。伊文人按捺住触碰的冲动,在梦境世界里将这些特征与卷宗记载比对 —— 这与五十年前 “净化失败” 后的描述完全一致。
“前面就是能量节点区了。” 温妮莎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弓箭已经拉开,箭头对准一棵扭曲的橡树根。那里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茧,隐约能看到里面嵌着半截生锈的铁器,像是某种武器的残骸。
伊文人举起橡木短棍,铁屑镶嵌的顶端在晨光下闪烁。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将银十字架放在地上。圣物落地的瞬间,周围的藤蔓突然剧烈抽搐,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
“果然在这里。” 他盯着十字架周围泛起的蓝光涟漪,在梦境世界里,这片区域的魔力场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波动,“能量节点的共振频率和圣物能形成干涉。”
就在他准备标记位置时,温妮莎突然拽着他扑倒在溪水里。冰凉的溪水刚没过胸口,就听到头顶传来 “噼啪” 的断裂声 ——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无形的力量拦腰折断,断口处缠绕着无数藤蔓,像一群贪婪的蛇在吞咽猎物。
“它醒了。” 温妮莎的箭已射出,精准地钉在藤蔓最密集处。药剂在接触藤蔓的瞬间炸开,墨绿色的汁液溅在溪水上,冒起一串气泡。
伊文人没有恋战,趁机将最后三个陶片埋在能量节点周围,硫磺粉与空气接触后形成黄色的烟雾,暂时阻挡了藤蔓的追击。他拉着温妮莎顺流而下,溪水的冲刷能掩盖气味,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撤退路线。
当他们冲出黑森林时,正午的阳光正刺眼。伊文人瘫坐在河岸上,靴底的药剂已经失效,露出被藤蔓灼伤的红点。温妮莎的箭囊空了大半,脸颊上沾着草屑,却死死攥着一支没射出的箭 —— 箭头缠着从森林里摘下的蓝色浆果,那是白墨文教她辨认的信号果,遇到危险时捏碎能释放特殊气味。
“收获不小。” 伊文人看着掌心的银十字架,圣物的蓝光已经黯淡,链身上沾着的藤蔓汁液正在缓慢腐蚀金属,“至少知道了它的能量循环规律。”
温妮莎突然指向他的后背,声音带着惊讶。伊文人反手一摸,摸到一片粘稠的液体 —— 那是从森林里带出来的树汁,此刻正在阳光下凝结成绿色的晶体,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这是……”
“它的种子。” 梦魔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凝重,“能在宿主体内生根。”
伊文人将晶体扔进溪水里,看着它在浪花中翻滚,最终沉入幽暗的河底。他知道,这次初探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黑森林深处,那棵古老的松树正缓缓舒展枝条,树冠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映出溪谷方向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