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把“乾坤玲珑刀”负到后背上,信步走去。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前方有个关乎空一大师讳莫如深的秘密在等他,归墟海的概率云在他瞳仁里坍缩成十二因缘链,每步落下皆有蓝星经纬线自冰面浮凸,仿佛在指引着那个未知的可怕真相。
江风裹着细雪掠过结冰的江面,战智湛踩着积雪漫无目的地踱步。对岸的松北新区在暮色中只剩模糊轮廓,沿江石栏上冻着冰溜子,远处铁路桥的钢梁在灰蓝的天际勾勒出几何暗影,这里该是百花园左近。腹中忽地翻起一串“咕咕”空鸣,他下意识按住胃部,北三市场这个时辰怕是难寻吃食了。要说地道风味,终归得数老道外那些百年老字号令人食指大动。
指尖触及军大衣下摆时,战智湛蓦然惊觉粗粝的羊皮早已干透。领口獭子毛扫过下颌带来细密痒意,他拢紧前襟,布料仿佛还残留着双城寺地宫里那簇篝火的余温。他喉头忽然有些发哽,空一大师连微末之物都考虑周全,重铸他这具躯壳时,得耗费了多少法力推演周天?
这里应该是北三了,战智湛走下江坝,只见鬼市阴森,雾气中摊位若隐若现,缺脸豆腐西施的独轮车、驼背老鬼的竹竿等奇景匆匆掠过,他无暇细看,满心只惦记着买吃的果腹。
“新到的西洋钟!”胭脂铺老板娘伸出三寸长的猩红指甲,敲了敲柜台上一座青铜座钟。钟摆竟是截小指骨,每次摆动都带出哭腔:“咋……咋又快了62.4秒呢……”
老板娘耳垂缀着的翡翠坠子突然睁开,露出两粒瞳孔细长的眼珠。战智湛忽然对青铜座钟大感兴趣,伸出手指去触钟摆。老板娘不悦的“哼”了一声,眼皮一翻。战智湛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老板娘的双眼只剩骷颅头的两个窟窿。战智湛大骇,慌忙逃之夭夭。
战智湛惊慌之际差点撞到穿寿衣嬉笑的鬼童们,鬼童怀里的绣球滴溜溜转着十二张人脸。卖孟婆汤的摊子前挤满脖颈处缠着麻绳醉醺醺的酒鬼,他们青紫舌头耷拉在粗瓷碗边,啜饮时漏出混着血沫的汤汁。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在雾气中交易着不可名状之物。
巡夜的鬼差突然敲响铜锣,梆子声惊起满街纸钱。灯笼里的火苗齐刷刷转绿,摊主们卷起铺盖钻进墙缝。卖糖画的跛脚老鬼动作稍慢,被阴风吹散了半边身子,糖勺里未凝固的饴糖滴落在地,凝成个扭曲的“冤”字。不过半炷香光景,北三只剩满地沾血的铜钱,在月光下生出墨绿铜锈。战智湛心中懊恼:看来想买果腹之物只能是奢望了。
积雪在军靴下发出细碎的呻吟,战智湛正要转一转买点吃的,忽听得铁链与冰碴摩擦的刺耳声响自雾中传来。一辆老式国防28车劈开冷雾,车把上悬着的马灯晃出惨绿光晕。穿墨绿制服的邮差单腿支地,车梁上缠着褪色的绑腿,补丁摞补丁的邮包鼓胀得可疑。战智湛后颈寒毛骤然竖起:车辙印在积雪上只余单边,邮差呼出的白雾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那鬼邮差从邮包抽出的信封泛着陈年符纸的暗黄,封口火漆赫然烙着极乐寺的莲花纹。
泛黄信封在战智湛掌中簌簌作响,獭子毛领扫过的手背突然刺痛,那邮戳莲花纹竟渗出朱砂,在雪夜蒸腾起若有若无的檀香。当“战家夼”三个字裹着掖县乡音撞进耳膜,他恍惚看见老宅门楣上剥落的春联,小清河里铺河滩的鹅卵石正被月光漂成惨白。邮差指节叩击声陡然尖锐如丧钟,马灯里的绿焰“噗”地窜高三寸。战智湛撕开火漆封口的刹那,江风骤歇,冰凌坠地的脆响凝在半空。信笺是双城寺抄经用的桑皮纸,可本该誊写《地藏经》的位置,赫然躺着老爹战大鹏的亲笔:“湛儿,见字如面。邮路通阴阳,特寄十亿做盘缠。”
原来是老爹和老娘在家乡给自己烧化的纸钱!战智湛心中大恸,眼前似闪过战家夼老宅与父母身影,信笺滚烫,灼痛了他的心。战智湛的泪珠坠向冰面的刹那,那些纸钱灰烬突然拼凑出双城寺地宫青铜轮盘的纹路,泪滴正巧砸中轮盘“父母宫”方位,转瞬间又从“国殇宫”方位渗出,浸成哈尔滨地图。战智湛太阳穴突突跳动,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里浮动着往生舟的残影,每艘纸船上都坐着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年,正将盛着孟婆汤的青瓷碗推向江心。战智湛惊觉泪痕在脸颊结成的冰晶,正缓缓拼出老娘的容貌。让战智湛惶恐不安的是,老娘怎么身穿731细菌部队女马路大的囚服?
“痴儿……”空一大师的叹息震落江堤残雪,雪粉在空中凝成七朵血色优昙花:“少主只因未喝孟婆汤,才有此念!少主与前世父母尘缘已了,这般痛苦,恐惹前世父母心神难安。”
战智湛的手背突然暴起青筋,信笺封口边缘的梵文如烙铁般灼入掌心。冰面上“父母宫”方位的灰烬轰然腾起,竟在半空拼出双城寺青铜轮盘的虚影,轮盘“使命宫”对应的坎位上,赫然映着极乐寺山门渗血的石阶,并与731细菌部队时空重叠。桑皮信笺突然自燃,幽蓝火苗舔舐过的纸灰里浮出串密宗梵文。战智湛太阳穴突突狂跳,那些文字在他视网膜上烧灼成东北抗联密电码的制式,正是杨靖宇将军带队奇袭关东军仓库时用过的密码本残页。
战智湛幡然醒悟,对鬼邮差拱手一礼说道:“请问仙差,此钱何处可取?”
邮差车把上悬挂的马灯“咔”地炸开绿焰,火焰里浮出永和成棺材铺的雕花门楣虚影。生锈的自行车链条突然绷直如琴弦,在江风里弹奏出《工尺谱》里的丧曲调式。鬼邮差青灰色的舌尖舔过车铃铛,锈渍竟化作新鲜血珠滴落冰面:“这个兑银处嘛……顺着北头道街往南,数过七盏瓦斯路灯,瞧见个幌子画着‘卍’嵌铜钱的万利邮局便是。战先生切记兑银要说暗语:‘劳驾,兑乙酉年的银圆券’。”
万利邮局的服务态度很好,战智湛怀揣着嗡嗡作响的袁大头,径直来到飘着暖白蒸汽的豆腐脑摊前。青石板上支着榆木独轮车,铁皮桶里凝脂般的豆腐脑颤巍巍冒着热气,甜腥味里竟混着双城寺供佛用的崖柏香。战智湛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让豆腐脑的香气给勾出来了。这要是不让他喝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似乎比把他关进舂臼地狱还难受。他正眼也不看坐在豆腐摊儿边小桌子上喝豆腐脑的一个女鬼,摇摇摆摆的走过去,对卖豆腐脑的老头儿吆喝道:“老掌柜的,你家豆腐脑热乎不?麻溜儿利索儿的给咱来一碗,不热乎不给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