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乔十八别过,战智湛一脚踏入靖宇街,却似坠入幽冥渊薮。铅云如铁幕倒悬,死死压向淌着暗绿黏液的扭曲墙垣,腐臭弥漫,将残存生气碾得粉碎。昔日人声鼎沸处,唯余幽绿鬼火在死寂中飘摇。这哪里是他熟悉的“靖宇街”,分明是“正阳墟”。
战智湛足下一顿,脚下柏油路竟化作了中央大街的面包石。石缝间光影诡谲,三重叠印森然浮现:顶层是模糊的现代鞋印,中层浸着伪满宪兵靴底的暗红血痂,最底层,赫然是沙俄筑路工锤下,冰冷刺眼的道钉凹痕。百年的屈辱与伤痕,在这阴阳交错的冥街上无声咆哮。
墙根阴影里,几缕幽光发丝蠕动。两张青灰的少男少女面孔探出,唇紫眸空,蛆虫正从他们紧握的指缝间簌簌钻出。战智湛脊背蹿起寒意,只听得那空洞的唇齿间,挤出断续冰碴般的低语:“冷……关东军的冰窟……”
“糖画……化了……”怨毒的低吟并非泛泛哀愁,而是冻毙于731魔窟的绝望,是战火焚毁市井欢愉的悲鸣。战智湛只觉骨髓都结了冰碴。
战智湛后颈汗毛根根竖起,恍惚间,恰似唐王夜游地府时那般,四周阴气森森,饿鬼环伺,心中寒意顿生。记得那阴山道上,饿鬼当途索钱,唐王仗着阳间相良老汉存下的十三库金银才得脱身。此刻他摸着怀里仅剩的袁大头,舌根泛起苦味。适才乔十八来说完“白菜叶”之后,他脑子一热,偏要充豪爽,把爹娘烧来的厚厚一沓数亿冥钞全兑成万利邮局的银票,请乔十八转交给哈尔滨城隍庙城隍北冥候,赞助穷得快当裤子的哈尔滨阴间政府机构了。
如今想来,他战智湛不过一介布衣,哪儿比得真龙天子唐王能借得人间香火?阴风掠过耳际,他仿佛已听见冥途上小鬼窃窃私语,正如老话说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呀!
战智湛素来不是捶胸顿足的主儿,可当乔十八捧着那叠泛着幽幽磷光的银票时,他后槽牙到底还是咬紧了一瞬。只见乔十八长揖及地,机械眼珠滴溜转得活像算盘珠子:“上仙这手笔,黄泉路都要铺红毯了!北冥侯案头那盏引魂灯,今夜怕是要添三勺香油。待小的往判官笔尖抹些朱砂,过阴山如踏阳关道,城隍庙上下哪个敢不把上仙的事当自家香火供着?”
幽冥众生原是孽镜台前一枚枚青苔棋子,轮回井中沉浮的,不过是被贪嗔丝线牵动的傀儡骨。战智湛攥着空瘪的布囊苦笑,人若勘不破这副皮囊,便永远困在名为“我”的迷障里。如今他倒真应了坊间那句俏皮话:“仗义牌匾高悬门楣,钱匣子却在门后哭丧。”
老鼎丰的槽子糕柔软糯香、香甜可口,同记商场的门庭若市都成了隔世烟火,七尺男儿愣是被三枚铜钱坠住了脚跟。可当城楼残照掠过眉峰时,“老狸子”的箴言恰似青锋悬顶:侠骨岂能耽于口腹?这山河尚有病灶待剜,才是真真要紧的因果。
战智湛拐进北三街口,阴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路,两侧斑驳的墙垣在暮色中投下鬼爪般的暗影。他驻足而立,作战靴敲击路面的脆响竟在空巷里荡出回音,恍若幽冥鬼域般的死寂将他的呼吸声都压得低了几分。这哪里还是他曾经来过的那个活色生香的北三?
记忆里的冬夜分明是另一番光景:青砖灰瓦的铺面鳞次栉比,幌子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老鼎丰的玻璃橱窗映着宫灯,照得往来行人面颊生辉,布庄伙计抖开绸缎的脆响与煎饼鏊子的滋啦声此起彼伏。戴貉皮帽的俄国商贩操着生硬汉语比划价钱,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女学生举着糖画穿行其间,银铃般的笑声撞碎在糖炒栗子摊的铁锅里。而今只剩几盏残破的路灯在暮色里明灭,战智湛望着墙根处半埋的“老杨家烧鸡”铁牌,忽然听见远处教堂的晚钟穿透雾气。钟声震落檐角冰凌,碎玉声里,他恍惚看见往昔的喧嚣化作青烟,正从紧闭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去。
战智湛印象最深的是新华书店后大门外有一小片空地,一群人正围着看二人转。战智湛早就听说过,哈尔滨人常说:“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可见二人转在哈尔滨人心目中的位置。二人转就是一盘让人津津乐道的农家菜,好就好在它的土生土长、原汁原味。两个人一副架,拉二胡、吹唢呐,几个人往那一聚,就是一个舞台。在男女老少的包围下,两个人放亮了嗓门儿就唱起来。二十多年前,战智湛使劲抻着脖子向人群中看去,只见一个女孩儿身着红绿彩装,手摇彩扇,正在十分卖力气的边跳边唱着二人转移植的现代京剧《红灯记》的唱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战智湛记得那日新华书店灰砖墙洇着薄雪,后门青铜把手凝着冰棱,转过拐角却撞见一蓬滚烫的喧嚣。人群如沸水般围作三匝,中央空地早被踩成黑亮的冰面。这原是老哈尔滨人最谙熟的戏法,在肃穆的知识殿堂后墙根,竟凭空长出个活色生香的戏台子。
“宁舍三九天的灶王爷,不舍二人转的浪三鲜!”裹着羊皮袄的老汉跺脚吆喝,呵出的白气缠上鬓角霜花。但见一柄唢呐忽地窜天而起,声浪震落檐角积雪,二胡弦子踩着点子抖开红绸。旦角儿踩着高跷似的胶皮靰鞡,碎步划过冰面竟似凌波,桃红绢帕甩出个流云回雪,恰应着弦索里蹦出来的那句:“提篮小卖……哎嗨呦!”
二十多载光阴倏忽,战智湛闭目犹见那抹跳脱的鲜亮:十七八岁的小常宝裹着改小的李铁梅戏装,水绿裤脚缀着金线滚边,鸳鸯戏水的绣花围兜随腰肢翻飞。最绝是那对描金彩扇,左扇托着虚步探海架势,右扇“唰”地抖开竟现颗五角红星,唱到“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时,足尖点地旋出朵怒放的红梅,冻红的指尖往鬓角比个童子军礼,满场登时炸开春雷般的“好!”
战智湛踩着忘川支流的薄冰前行,冥雾中若隐若现的招魂幡像被水泡烂的纸钱,黏连在枯死的槐树枝头。他踢到半截雕花门楣,阴刻的“太平有象”纹样早被鬼火蚀成蜂窝。这原是阳间老道外靖宇大街上“同发隆”商号的镇店木,二十多年前还托着鎏金匾额,任多少穿布拉吉的姑娘踩着“咯噔”响的牛皮鞋跟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