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忽地感觉地面泛起朱砂色的涟漪,倒影中竟浮出正月十五的靖宇大街。冰糖葫芦的琉璃脆响扎破阴霾,穿开裆裤的孩童举着鱼灯从战智湛虚影中穿过,滚烫的松针酒香混着老鼎丰面包房的列巴香气,暖融融地漫过他森冷的魂骨。俄式露西亚酒吧的雕花窗里漏出手风琴声,穿呢子大衣的男女踩着《喀秋莎》的节拍旋转,呢喃的笑语蒸腾成七彩光晕,在冰灯折射下化作万千星子坠落人间。一滴冥河水溅上战智湛的指尖,幻象霎时碎成磷火。他望着掌心正在消散的微光,忽然记起那年在老鼎丰排队买槽子糕时,玻璃橱窗映着的不夜城灯火,竟比这忘川两岸飘摇的引魂灯要亮堂千百倍。
大新街残破的砖墙上,剥落的“公私合营”告示在阴风中簌簌作响。战智湛正踩着满地泛黄的冥钞踉跄前行,忽听得铁轨震颤声撕开浓雾。锈蚀的摩电车头竟燃着青磷鬼火,两扇车窗犹如被挖空的眼窝,满载着影影绰绰的灰白虚影轧过枕木。车头“哈尔滨电车株式会社”的铭牌已爬满铜绿,唯有“康德十二年”的刻痕还在磷火中幽幽发亮。摩电车尾挂着的铜铃铛突然发疯般摇晃,康德八年老广告的残片在车厢裂隙间飘舞:泛黄的“哈啤”招贴上,穿旗袍的烫发女郎正被冥火蚕食半张笑靥。
战智湛啐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靴尖却踢到半块焦黑的路牌。二十多年前分明在这街口见过另一辆摩电,黄蓝相间的车体“叮当”驶过秋林公司橱窗,穿蓝制服的女售票员探出身子,红扑扑的脸蛋映着哈尔滨电影院的霓虹,辫梢系着的玻璃丝带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手风琴旋律飞扬。那时满街都是推着倒骑驴的小贩吆喝“修钢笔换壶底”,哪像如今轮下碾过的尽是些缺头少尾的纸扎人偶。鬼火摩电的尾灯在雾中拖出萤绿色残影,战智湛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被拉长成民国警察制服的轮廓。他狠狠踹飞脚边的纸元宝,却听见那些灰白车窗里漏出零星的、来自阳间的笑声,像极了那年挤在摩电里,偷看对面女学生蓝布裙摆随车身晃动时的初夏光景。
战智湛边咒骂着摩电不长眼睛没给他让路,边一步三晃的继续向江边走去。
松花江堤坝的残骸在月下泛着骨殖般的惨白,战智湛踩着冰碴拾级而上,军大衣下摆扫过斑驳的“深挖洞广积粮”标语。江面并非全然的黑,倒像有人把整座老道外的煤山倾进冰层,连寒雾里翻涌的都是陈年炉灰的颗粒。他忽然听见冰面深处传来细密的坼裂声,恍惚是二十多年前江桥下那些扛着老毛子标号钢梁的劳工,正在幽冥中继续着永无尽头的打桩作业。
“他奶奶的……”战智湛后槽牙相撞的脆响惊破咒骂,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诡异地分裂。军大衣轮廓仍钉在台阶,另一道戴狗皮帽的虚影却已踏上冰面。他猛然记起去年冬天在太平桥黑市,那个操着双城口音的倒爷说过:“要逮着‘白菜叶’,得往阴阳交界处找,这帮崽子专挑日本人修的江心岛地堡做窝。”
裹着盐粒的江风突然转了调门,冰层下竟浮起零星的唢呐声。战智湛摸出怀里的老白干酒壶猛灌一口,劣质薯干酒烧穿喉管的刹那,江面忽现千百簇幽蓝磷火。分明是大炼钢铁时沉江的坩埚残骸,此刻却化作盏盏引魂灯,照出冰面上扭曲的日文路标:“哈尔滨特别市建设局 康德九年测”。一个青白色身影正蹲在“浅野水泥”的刻字旁刨冰,臂章上的“白菜叶”徽记泛着尸蜡般的光泽。
战智湛踹飞台阶结的冰溜子,却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关东军的膏药旗。他边解大衣扣子边往冰面啐了口血痰,那些年跟老毛子学的脏话混着山东老家土骂,在空旷的江面炸开一串闷雷:“妈啦个巴子的!恁几个康德余孽当这是新京屠宰场呢?爷爷今儿就拿那谁炼的钢,给你们这群瘪犊子回回炉!躲在地堡里的‘白菜叶’瘪犊子,给爷爷滚出来!”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江坝上的枯枝败叶惨叫着飞向半空,令人毛骨悚然。
“莫不是‘白菜叶’那伙幽冥使者来了?”战智湛后颈倏地窜起一股寒意,喉头像是被无形鬼手扼住。但闻古槐虬枝间鸦群骤起,黑压压的翎羽割裂月光,枯枝摩擦声宛如骷髅叩齿。他分明看见青石板路上旋起三尺灰雾,裹挟着腐土与纸钱焚烧的腥气扑面而来,教人想起停尸房青砖缝里渗出的阴湿。此刻,方知古语“云从龙,风从虎”的真谛。这哪里是人间该有的风?分明是黄泉裂隙渗出的九幽寒气,挟着枉死城的怨戾,卷过十八重炼狱时沾染了刀山火海的呜咽。单衣瞬间浸透冷汗,脊梁骨似有百足虫蜿蜒而上,连骨髓都要结成冰碴。他死死咬住打颤的牙关,却止不住指节发青的双手将桃木剑攥出裂痕。
但见一道素白残影贴着青砖地皮游来,恰似裹尸布里窜出的游魂。战智湛耳后忽起三声幽咽,脖颈汗毛未及倒竖,多年习武淬炼的筋骨已自发动了。左掌如鹤喙斜啄膻中,右手化鹰爪扣向气海,正是《小擒拿手》里的“铁枷锁蛟”。五指陷入的皮肉竟比冬潭玄冰更冷三分,滑腻触感直教人想起泡涨的浮尸。
凄厉的求饶声撕裂阴森槐林时,战智湛指间骤然传来枯竹爆裂般的脆响。被钳制的“人”脖颈竟呈螺旋状扭转,青灰皮肤下清晰浮现骨骼错位的轨迹,腐肉碎屑随着动作“簌簌”飘落。当那张爬满霉斑的鬼面完全转至正面,远处荒冢间的磷火骤然转作幽碧,将整片扭曲枝影映得如同百鬼张牙。战智湛瞳孔微缩,穿透阴阳的量子神睛已洞穿迷雾。身后水鬼散发的阴寒正蚕食着他后背温度,溺亡者特有的肿胀指节距他颈动脉仅余三寸。寒意顺着指尖窜入骨髓,这触感绝非生人,而是沉尸寒潭经年的皮囊。槐林深处万千招魂幡忽的绷直如剑,幡尾朱砂符咒在妖风里渗出猩红。战智湛后知后觉惊觉,自己竟被困在阴阳双煞的杀阵中央。那水鬼看似凄苦的眉眼间,分明浮动着与坟场磷火同频的幽蓝戾气。
战智湛骤然松手,五指间残留的磷火在鬼腕上烙出焦痕。那水鬼慌忙缩进槐树阴影,腐殖质气息混着江水腥气在二人之间蒸腾。他屈指叩响“乾坤玲珑刀”刀鞘,声波震得江面浮起死鱼白肚:“倒是会装可怜。‘白菜叶’的伥鬼都爱往阴沟里钻,你说自己清白……”
话音未落,水鬼突然蜷成团雾撞向招魂幡。幡布上朱砂符咒霎时爆出金芒,将鬼影重重弹回泥沼。战智湛靴尖碾碎两枚镇煞钱,冷笑道:“孤魂野鬼拘魂阵里也敢耍花样?”
水鬼额间裂开道渗着黑水的豁口,依稀可见当年溺毙时的肿胀舌根:“冤枉!我真不是‘白菜叶’!请上仙摸摸小的这怨气!要是替人卖过命的,魂魄早被炼成墨绿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