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稳稳驶入通往城郊的主干道。
城市里密集排布的路灯一路不断变得稀疏,暖黄色的光线断断续续扫过车窗。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连成黑压压的一片,树影被车头的灯光拉扯拉长,飞速朝着身后倒退掠过,安静沉默,像一排排静静伫立的旁观者,默默目送着这辆黑色轿车,一路驶向深沉浓稠的夜色深处。
余青懒懒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之上,指尖依旧轻轻搭在符依的手背上,下意识慢悠悠摩挲着那块细腻光滑的皮肤。
窗外光影不停交替,忽明忽暗,光线在玻璃上来回晃动,她的心绪也跟着慢慢飘远,不知不觉回想起来今天下午和苏清阮的那一场视频通话。
屏幕文档里一条一条记录下来的麻烦全都清晰浮现在脑海。
合作突然崩盘告吹,敲定好的投资方临时撤资跑路,家族内部的项目被人暗中截胡抢占……
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太过巧合,巧合到离谱,就像是暗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不动声色拨动棋盘上所有棋子,刻意布局,步步针对,把所有局面全都一点点推向不利于苏清阮的方向。
而现在的林氏,遭遇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个发散的想法慢慢从心底冒出来,像水里不断上浮的气泡,连绵不绝,挥之不去。
“对了,之前你说一直查不到是谁在背后针对林氏,现在有没有查到一点线索?”
余青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符依的侧脸上。
路边路过的路灯光线快速从车窗照进来,在符依的脸上一晃而过,短暂照亮她的鼻梁和嘴唇,下一秒又重新陷入淡淡的阴影里。
她整张脸上情绪平淡,没有丝毫波澜,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去查林氏?”
符依的语气平淡随意,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完全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她的视线始终直视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从头到尾都没有转头看余青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种全然不在意,事不关己的态度直白又明显,已经不需要再多多余的话语来解释了。
余青当场愣了愣神。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原本心里冒出来的猜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笃定、更加清晰。
毕竟按照她一直以来的观察和判断,林薇一直都在为符依做事。
而且应该不只是普通员工和上司那种简单的工作关系。
余青猜测应该是那种界限分明,彼此清楚对方的价值,是上下级,同时又远超上下级。
互相合作,互相交换条件,彼此各取所需。
林薇心甘情愿替符依处理各种麻烦事务,而符依则会答应满足林薇提出的相应条件。
比如说,帮助摇摇欲坠的林氏重新站稳脚跟。
这个猜测已经在余青心里藏了一段时间了,这个念头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心里面,悄悄扎根,然后慢慢发芽。
只不过她一直刻意忍着没有开口问,不是不好奇,而是没机会问出来。
而现在的机会就刚刚好。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林薇本来就在替你做事,对吧?她就从来没有对你提出过什么要求吗?”
余青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语气认真。
她直直看着符依,眼底带着明显的好奇,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份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紧张不安。
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仅仅只是林薇这个人本身。
她真正想确认的是,符依是不是一直都在和林薇保持着这种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私下合作。
她想弄明白,那些她一直以为是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一切,是不是全部都藏着符依暗中的手笔。
当然,她从来没有觉得符依这样暗中安排有什么不好,一点都没有。
她只是单纯的想要真相,想要把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碎片全部拼凑完整,想要看清整件事情最真实的全貌。
只想清清楚楚分明白,自己走过的所有路,哪些是完完全全靠自己选择、自己打拼出来的,哪些是别人悄悄提前为自己铺好的平坦道路。
如果非要老实说出心里真实的情绪,顶多也就只有一点点小小的不爽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点。
就像是一杯水装得太满,顺着杯壁悄悄溢出来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毕竟一直以来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傻乎乎以为所有一切都是自己努力换来,以为自己一直在独立挣扎,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从头到尾都有人稳稳把自己护在身后。
仅此而已。
余青在心里面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从前那个做事冲动,动不动就闹脾气的余青早就已经彻底过去了。
现在的她足够理智,足够成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随意闹别扭,胡思乱想了。
她再次抬眸看向符依,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安静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但符依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车子刚好行驶到路口遇上红灯,她缓缓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下。
深夜格外安静,车子引擎低沉轻微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听得清清楚楚。
符依终于转头,目光直直看向余青。
她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惊讶。
不是那种夸张震惊的表情,只是浅浅藏在眼底的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余青早晚都会发现这件事,明明心里早就清楚结果,可当余青真的直白问出口的时候,依旧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你看出来了。”
虽然是反问的句式,但语气里根本没有丝毫真正意外的感觉。
符依早就猜到余青迟早会察觉这件事,甚至可以说,她一直都在安静等着余青主动发现。
甚至在心里觉得,如果余青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她反而会忍不住无奈,觉得这个笨蛋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笨蛋余青了。
而余青也精准听出来她语气里的那股意味。
“喂!你不许一直把我当成笨蛋!”
她瞬间鼓起两边脸颊,活脱脱像一只被抢走零食闹脾气的小仓鼠,脸蛋圆圆的,眼睛微微瞪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满和不服气。
她心里已经快速编排好了一长串反驳的话,第一句要强调自己早就不再是过去的样子,然后第二句要控诉符依总是低估她,只是第三句还在心里面没有组织好的时候,符依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修长干净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手指顺势插进柔软的发丝里,动作温柔又放松,慢悠悠轻轻揉了揉。
力度刚刚好,温柔克制,就像在耐心安抚一只刚刚炸毛闹脾气的小猫。
指尖划过头皮的瞬间,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顺着头顶一路蔓延到后颈,整个人瞬间软下来,所有想要反驳的力气一下子全部消散。
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抗议卡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一声软糯又不甘心的轻哼。
“哼……”
脸颊依旧鼓着,但是心里那股闹脾气的劲头已经泄得干干净净。
像被轻轻戳破一个小口的气球,心里的执拗一点点慢慢消散。
眼睛微微眯起,睫毛轻轻颤动,刚刚还在生气炸毛的人,转眼就变成被顺毛之后温顺懒散的模样,连呼吸都变得柔软缓慢。
符依耐心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
“她从来没有要求我帮她调查针对林氏的幕后黑手。”
符依重新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穿过十字路口。
前方路段彻底没有路灯覆盖,整片前路都陷入暗沉,只有车前两道明亮车灯,勉强照亮眼前一小段漆黑的道路。
她的声音在安静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响起,语速不急不缓,平静自然。
“林薇远比你表面看上去看到的样子更加精明现实。”
余青抬手随手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干脆侧过身子,将一条腿蜷起来放在座椅上,整个人完全转向符依。
她安静看着仪表盘微光之下忽明忽暗的侧脸,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心里非常清楚,我最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帮她处理这些闲事,京城那边一大堆繁杂事务,符正宏一直在不停制造麻烦,还有,关于你的所有事情。”
符依短暂停顿了一秒,目光在余青脸上简单停留一瞬,随后从容收回视线。
“她非常明白,我根本抽不出多余时间和心思,专门替她追查背后搞事的人。”
余青嘴唇轻轻动了动,心里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全部默默咽了回去。
“所以她只拜托了我一件事,在林氏真正彻底陷入绝境、撑不下去的时候,出手拉一把,只是兜底而已,是最坏的结果全部发生之后,我需要兑现的承诺。”
符依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简单整理了一下措辞。
“我当初答应过她,可以满足她提出任意一个要求,如果她当初直接要求我彻查所有真相,我也会照做不误,只是等这次承诺兑现完毕之后,我和她之间,就彻底两清,再也不会有任何牵扯往来。”
“她给我提供过相应的便利,我欠她一个人情。”
符依语气始终平淡。
“这份人情,足够保证林氏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安稳不出大事。”
车厢里陷入一阵安静。
车子依旧匀速向前行驶,道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成片的树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安静压抑。
余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阴影,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符依刚刚说过的所有话。
她想起期末考试之前,在图书馆五楼的时候。
那天林薇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望向窗外,随口说了一句符依以前也经常坐在这个位置。
那个时候,余青下意识觉得林薇是在故意暗示,刻意试探,总觉得她又是在习惯性伪装演戏,在乖巧无害的外表之下藏着别的心思。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反应过来,林薇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从来都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单纯。
她清楚知道自己会出现在图书馆,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合适的座位,更加清楚自己一定会顺势接受她递过来的善意。
余青轻轻靠在椅背之上,抬头看着车顶,无声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白了就是这样。”
符依继续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她故意在你面前装得柔弱可怜,处处委屈的样子,其实全部都是演出来博取同情的,一旦你心软动容,就是她达到目的的时候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头看向余青,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余青看着她,自己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被林薇的表象骗过。
不论是那些刻意流露的表情,还是委屈巴巴的语气,带着小心思的撒娇试探,她全部一眼就能看穿。
不是因为她变得多聪明,也不是因为长期待在符依身边心思变得缜密。
仅仅只是…
“我心里分得很清楚。”
余青轻轻摇头,语气坦然自然,夹杂着一点点自我调侃。
“我知道自己玩不过她的心眼,所以她说的那些好听话,我从来都没有真正信过。”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羞耻。
心思简单,不擅长算计别人本来就是事实,事实根本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她本来就不是依靠心机和算计去和别人相处的人。
她在心里面偷偷给自己找优点,想来想去又觉得全部都算不上拿得出手的长处,最后干脆坦然接受自己心思单纯这件事。
符依侧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带着明显的调侃。
“既然你从来都不信她,那那晚为什么还要去参加林氏的晚宴帮忙?”
符依说得随意轻巧,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可偏偏这句问话,刚好精准戳破余青刚刚信誓旦旦的宣言。
余青的脸瞬间红透了。
耳尖发烫,脖子一路都在升温,连指尖都隐隐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要找合理的理由解释,可是无论怎么组织语言,所有说辞都显得格外牵强,全部都是苍白的狡辩。
“那只是特殊情况而已。”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比平时小很多,软乎乎的,像一个做错事情低头认错的人。
她垂下目光,盯着自己交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反复纠缠松开,心里慌乱又尴尬。
“我只是想着,她之前确实帮过我好几次……”
声音越说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我就想着最后再帮她一次,之后就彻底两清,再也不来往了。”
她自己心里也无比清楚,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个所谓的最后一次,是不是真的是最后一次。
就像嘴上说着最后吃一口零食一样,但永远没有尽头。
但在当时,她的想法确实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符依没有转头看她。
视线依旧平稳落在前方漆黑的道路上,表情平淡淡然,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车厢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车子引擎持续的低鸣,还有轮胎摩擦路面发出的细碎声响。
余青偷偷一次又一次侧过去看她,总想从符依的脸上看出一点情绪,结果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下一秒,符依低低笑出声。
“是吗。”
她像是在轻声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回应余青,短暂停顿之后,她语速平稳的继续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当初她对你所有的帮助,从头到尾全部都是我提前安排好的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