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倚在病房外微凉的长椅上,医生的话语顺着牙缝慢悠悠飘出来,一字一顿,像初冬裹挟着寒意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声势不大,却凉得浸透骨髓。
“患者长期熬夜失眠,饮食作息紊乱,再加上精神层面持续紧绷压力过重,身体机能已经出现了严重失调。直白来讲,就是日积月累熬出来的。我们做完全套检查,确认没有器质性病变,只是身心透支过度,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静心休养。若是依旧放任这样的状态,后续很容易诱发更多难以调理的并发症。”
医生的语调平淡克制,如同诵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体检报告,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份单薄的报告正夹在他手中的文件夹中。
话音落下,他合上厚重的病历本,抬眸看向怔在一旁的余青,简单叮嘱了几句休养的注意事项,便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洁白的白大褂衣角掠过走廊,在通道拐角处轻轻一转,彻底消融在一片素白的墙壁之间。
余青仍旧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身形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半步。
狭长的走廊一望到底,惨白的顶灯悬在头顶,将地面映照得光洁锃亮,连一丝细碎的阴影都无处藏匿。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清冽又刺鼻,化作一根纤细的银针,一下下轻扎着鼻腔,无端惹得人心头发闷。
她静默伫立几秒,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的空间不大,并排摆放着两张病床,外侧的那张空空荡荡,内侧的病床上躺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孩。
女孩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几乎和整洁的白色床单融作一体。
双目紧紧阖着,纤长的眼睫温顺垂落,唇瓣上干裂的结痂早已被医护仔细处理,敷上的透明药膏在冷白的日光灯下,漾开一层浅淡的柔光。
一只手露在被褥外头,纤细的手指枯瘦如枝头残枝,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
余青走到空置的病床边缓缓落座,硬质的床垫受了力道,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响动。
她将随身的背包放在身侧,后背轻靠冰凉的床头铁栏杆,安静凝望着对面床榻上熟睡的女孩,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病房里静得格外温柔。
中央空调运转的嗡鸣萦绕在耳畔,走廊深处偶尔传来行人拖沓的脚步声,护士站那边隐约飘来零碎的电话铃声,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绵软的棉絮,朦胧又遥远。
余青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摊放在腿上的双手,心绪纷乱。
半小时之前,她还身处公司地下停车场,正拉开车门准备结束一天的忙碌归家。
可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女孩苍白憔悴的脸庞、浓重发黑的眼圈,还有干裂起皮的唇瓣。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掌心稳稳握住方向盘,却迟迟没有拧动车钥匙启动车辆。
她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节外生枝。
这件事自有那位大叔收尾料理,他会妥善将人送医诊治,会联系女孩的家属,也会把这场风波悄悄压下。
她本不必亲自赶来,不必出面牵扯其中,更不该让自己深陷这场杂乱的琐事里,按时回家,洗漱用餐,安稳入睡。
就像符依时常叮嘱的那样,守好身后的安稳,安分守己,不添乱,不留下任何让人拿捏的把柄。
可攥着车钥匙的指尖,终究迟迟没能落下。
密闭昏暗的车厢里,只剩下她平稳起伏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安静得格外孤寂。
她忽然想起电梯里撞见女孩的那个瞬间,对方看见自己的那一刻,身形下意识往后瑟缩,像一只受惊慌乱的小兔子,满心满眼都是想要逃离的本能。
可转瞬之间,女孩又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惶恐,垂着脑袋,缩起单薄的肩头,默默走进电梯,贴在角落一动不动。
那一幕画面,化作一枚细小的软刺,轻轻扎在余青的心底。
不算尖锐刺痛,却始终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无从拔除。
她最终还是拧动了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辆驶离停车场,行进的方向并非温暖的家,而是清冷的医院。
她终究放不下心来。
此刻静坐病房,望着女孩安稳沉静的睡颜,听着周遭细碎的声响,余青忽然恍然明白,独善其身、不节外生枝这样的处事准则,从来都不适合自己。
她生来心软,总爱多管闲事,见不得旁人深陷苦楚,就像之前对待林薇一样。
这是旁人眼中的缺点,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改不掉,也索性不愿再改。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打破了病房的静谧。
余青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符依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迹,干净利落。
“知道了,你看着办。”
她盯着这行文字愣了几秒,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既没有苛责的质问,也没有不耐的追问,更没有那句早已听惯的责怪,埋怨她又肆意多管闲事。
寥寥七字,是全然的信任,笃定她能够妥善处理好一切,笃定她自有分寸,更是放任她遵从本心,自主做出所有抉择。
余青收起手机,再度靠回冰冷的栏杆,缓缓闭上了双眼。
思绪不自觉飘回很久之前,那时的自己,还只是那个笨手笨脚活在他人影子里的扮演者。
做任何一件事都小心翼翼,总要先征询符依的意见,得到应允才敢放手去做,若是被否定,便会怯懦地缩回原地。
那时的她,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所有的行动都受制于符依手中的长线,对方轻拉一分,自己才敢前行一寸。
而如今,那根束缚自己的丝线,早已悄然断裂。
不是符依主动松开了手,而是她拼尽全力,亲手挣开了所有牵绊。
她慢慢学会了独自行路,学会了奔赴远方,学会了跌倒之后独自爬起,更学会了在没有光亮的晦暗处境里,为自己寻得一隅微光。
现在的符依,不再是牵引着她前行的引路人,而是稳稳站在她身后的靠山。
余青睁开眼,再度望向对面病床的女孩。
女孩的呼吸愈发平稳绵长,胸口的起伏舒缓又均匀,想来是输液的葡萄糖缓和了身体的疲惫,又或是安眠药物发挥了效用。
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脸上褪去了方才的痛苦与焦灼,眉眼间只剩安稳的平和。
她点开手机聊天界面,给周敏发送了一条消息。
“女孩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消息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置在身侧,安静等候回复,不过两三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已经联系到了,她姐姐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约莫半小时便能抵达。”
余青看完信息,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嗯字,停顿片刻后,又敲下一行文字。
“你早些休息,不必特意过来。”
发送结束,她放下手机,倚着栏杆闭目养神。
只想短暂休憩片刻,等女孩的姐姐抵达病房,交接妥当之后,自己便就此离开。
不知浑浑噩噩恍惚了多久,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传入耳中。
余青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眸望去,周敏正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轻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素雅的布袋。
她身着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乌黑的长发依旧束成利落的马尾,或许是因为赶路的缘故,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日里急促几分。
周敏的目光先是落在余青身上,短暂停顿一瞬,又转向病床上熟睡的女孩,最后再度落回余青的身上,沉静而又温柔。
“你怎么过来了?”
余青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我明明和你说了,不用过来的。”
周敏没有应声作答,缓步走入病房,轻柔带上身后的房门,走到余青身旁,将手里的布袋放置在床头的储物柜上。
布袋里装着一只淡蓝色外壳的保温饭盒,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微微磨损,看得出来已经被使用了许久。
“放心不下你。”
周敏的声线清浅柔和,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淡不过的小事。
余青凝望着身旁的人,心底忽然翻涌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算不上浓烈的感动,也没有半分无奈,那是一种被人稳稳接住的妥帖与安稳。
如同从高处纵身跃下,本以为会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未曾想却被人稳稳托住,力道刚好,温柔妥帖。
“你这话的语气,”
余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倒像是我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一般。”
她说着便伸手想去拿储物柜上的保温饭盒,手臂伸至半途,周敏清冷的嗓音再次缓缓响起。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件事。”
周敏抬眸注视着她,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淡然平静。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余青伸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她侧过脸庞,对上周敏澄澈的眼眸。
对方的目光坦荡又沉静,没有半分闪躲与退缩,如一潭无风的静水,清透见底,藏不住半分心绪。
余青张了张唇,心底攒好的话语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本能想要避开这个温柔又暧昧的话题,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玩笑或是故作轻松的姿态,打破这份略显凝滞的沉默。
可这一次,周敏并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
“我来到这里,从来不是因为你依附符依的身份。”
周敏的声音轻缓柔软,似晚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开细碎涟漪。
“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谁的替身,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余青本人,是会心软共情他人苦难的你,是会甘愿揽下闲事的你,是骨子里温柔善良的你。”
心头猛地一颤,余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垂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凝视着掌心交错细密的纹路,看着指甲盖淡淡的粉色弧度。
余青心底清楚,这份纠缠早已不能再一味拖延,有些心事拖得越久,便越是难以开口,有些真心话,说得越晚,便越容易伤人。
“敏敏。”
余青抬眼望向周敏,脸上褪去了所有散漫,神色郑重又认真。
“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周敏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其实我——”
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余青未说完的话语。
敲门声急促又慌乱,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门外的人显然早已没了耐心等候屋内的回应。
一道带着沙哑哽咽的女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听音色,想来是刚刚哭过许久。
余青到了嘴边的话语戛然而止,下意识转头望向病房门口。
周敏已然率先起身,动作利落迅速,不等余青有所反应,便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侧身站定,恰好将门外的来人与屋内的余青隔绝开来。
门口伫立着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羽绒服,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红肿的眼眶与泛红的鼻尖,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乱与悲伤。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只帆布包,包带处系着一只小巧的小熊挂件,色泽蒙尘灰暗,想来是陪伴主人走过了无数风雨朝夕。
“您好,请问思琦是不是在这间病房?”
女人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
“我是她的姐姐,刚刚听说她突然晕倒送医,她现在怎么样了?病情严重吗?”
周敏的声线沉稳利落,褪去了方才面对余青时的温柔,变得专业得体,条理分明。
“您好,我是秦思琦的同事。很抱歉,因为公司工作调度的疏忽,让秦思琦承担了超出自身负荷的工作任务,酿成了这次的意外。相关的所有治疗费用都会由公司全权承担,休养期间的薪资也会照常发放,您不必为此忧心。医生已经做过详细诊断,并无器质性急症,只需安心静养调理身体就好。”
余青静静坐在病床边缘,望着周敏挺拔疏离的背影。
她就那样立在门口,将外界所有的慌乱与质问尽数阻隔,挡下了家属的焦虑不安,也隔绝了所有有可能牵连到余青的琐碎麻烦。
用淡漠疏离的语气,条理清晰地交代好了所有事宜,分寸拿捏得当,多余的话语一字未提。
听完这番话,秦思琦姐姐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她迈步走进病房,快步坐到病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妹妹枯瘦的手掌,垂着脑袋,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没有放声恸哭,可一颗颗温热的泪珠不断坠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之上,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
余青起身走到窗边,抬眸望向病房外的庭院。
院落里栽种着几棵落尽花叶的树木,光秃的枝桠朝着灰蒙蒙的天际肆意伸展,萧瑟而又落寞。
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身着病号服的老人,身侧摆放着一只保温杯,正抬眸望着灰白的天空,神色寂寥,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她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心底生出念头,想要给符依发送一条消息,告知她这边的情况已然妥善处理,家属顺利抵达,一切皆已步入正轨。
可手机在掌心辗转摩挲了几圈,终究还是作罢。
符依向来忙碌,待到她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自然会询问自己。
余青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回病房之内。
周敏正侧身和秦思琦的姐姐低声交谈,想来是在细致讲解医保报销的流程,还有后续休假手续的办理事宜。
她语速平缓,语气温柔,耐心安抚着情绪尚未平复的女人。
对方时不时轻轻点头应答,偶尔开口询问几句细节,目光反复在周敏与熟睡的妹妹之间来回流转。
余青倚在微凉的窗台边,安静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方才周敏那句轻柔的话语依旧萦绕在耳畔,像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风一吹便漾开细碎的声响,久久不散。
她心底清楚,眼下绝非诉说心事的合适时机。
思琦的姐姐尚在身旁,周敏忙着对接各类事宜,医护人员也会随时进房查房问诊。
这样嘈杂纷乱的环境,容不下二人剖白心事的温柔与郑重。
可她又无从知晓,究竟何时,才会迎来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余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视线再度落回那张白色病床。
女孩依旧安稳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气色相较刚送医时好了不少,眉眼舒展,不复此前的疲惫与痛苦。
她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索性等到这件事彻底落幕再说吧。
等秦思琦清醒痊愈,等她的姐姐安心离去,等周敏卸下手头的琐事,等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二人相对之时。
到那时,再将心底积攒许久的心事,一字一句,尽数说清。
不再拖延,也不再逃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