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进屋,看见男男女女分立床边两侧,一位如同枯木一般衰老的兔子人躺在床上。而亡针小姐坐在床边的矮板凳上,默默注视那位老人。
“……亡针……已经那么久了,我从小看着你,到我老去还在看着你……为什么我还没能看见我们的祖国回到我们这里……我就已经撑不住了呢?又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年轻呢?”(老人)
旁人说,老人难得忽然清醒了一会,原先是话都说不明白的。这也使他们确信,这位老人已经太老了。
老人对自己的命并不眷恋,只是为自己没能亲眼看见侵略者被赶走而遗憾不已,为此一直反复强调。
最后,他再也没有力气说更多话,只能勉强挤出一句:
“带我……看建国……”
随后心满意足,合上了眼。
四周传来抽泣声。
我作为外来者,只能在门口远远地看,而不太像进来的犬绒妹妹则直接躲到了门外。没办法,我们与当地人隔了一层无形壁障,贸然接近既无礼,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欸等等,为什么那老人的额头上亮起了光?
忽然间,我看见,在那安详离世的老人额头上,燃起了一团小小的蓝色火焰,和那些围绕在亡针小姐身边的火焰完全一致。
那是……灵魂?这个世界还有灵魂吗?
“在此的人们,也许你们会误以为这蓝色的火焰,是这位逝去不久的英雄的灵魂之类的东西……但其实并不是。这是因他对侵略者的仇恨而产生的火焰,一直到他离世之后才显现出来……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幻想,但你们必须接受一件事:他过去的记忆,他对未来的期待,都随着他的合眼,而不复存在。现在的形势是危险的,沉浸在‘亡者永生’的幻想中会摧毁我们的意志。”(荒崖亡针)
这个世界原来没有“灵魂”之类的啊……
“但是你们看看,这一团火焰如此旺盛,足以证明这位英雄只是重病缠身不得出征,心中的钢铁一般的意志从未消亡。”(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伸出手,让指尖触碰那团火焰。随后,那团火焰周围出现了微缩的鸟笼一般的东西将其围住,接着,这团火焰就从原地飘走,像是鸟儿一样在空中自由飘荡。
人们的目光也随着那灵火四处飘飞。
亡针小姐为逝去的老人盖上白布,开始简单的丧葬仪式。
但是,这种沉重场景给我带来的抑郁气氛散去后,我仔细回顾我看见的东西,越想越糊涂。
将老人送去墓地的过程中,我追上亡针小姐,要问几个问题。
“亡针小姐,我有几个地方不明白。首先,那位老人说他从小到大,为什么他……已经老了,而你不见一点老的地方呢?你不会变老吗?”
听见这话,亡针小姐望着我腰间的万用握把,平静地说:
“你也应当知道你腰间的那个武器是什么人造的吧。那种技术‘超蒸汽技术’很有辨识度的技术,一种从异界而来的技术……异眉集团的技术。”(荒崖亡针)
我看了看那把“万用握把”,的确十分独特。
亡针小姐将手臂伸到我面前,褪去袖子让我看。
那是……
在我眼前的不是她雪白的皮肤,而是精密复杂的,时刻不停运转着的机械手臂——不是冰冷简单的液压或电动结构,而是齿轮,无数个齿轮,无数个比芝麻粒甚至沙粒还小得多的齿轮,以及各种各样微缩的机械结构,组合成如同血肉一般伸缩自如的“肌肉组织”、“结缔组织”等等人体结构。
这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甚至远远超过了我原本那个世界的技术水平。我看得目瞪口呆,手不自觉摸向那堆结构,想感受一下那些微小的机械运作时的触感,但是我伸出去的手却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将其与那些机械隔开了。
亡针小姐的手臂忽然变回了雪白肤色的人类手臂,我触到了她的皮肤。
“我是有触觉的,请不要随便触碰。这次是你不了解,下不为例。”(荒崖亡针)
啊……这技术这么厉害……
“曾经的王国灭亡后,那仍然沉浸在往日光芒的人们,面对王国灭亡的事实,连连摇头落泪,不愿接受。为此,他们大把大把地将奇珍异宝卖到异国他乡,将其换成资金,委托异眉集团,将我——他们的公主——改造成了如今这种不老的坚韧存在。他们,可悲的他们,可笑的他们,是将复国的希望全部寄托于我之上,企图让公主百世长存,在未来的某一天复国……”(荒崖亡针)
“但是,决定王国存亡的,并非一位公主,而是万千人民。在外来者带来的思想的感染下,王国的人民早就抛弃了落后的王国制,王国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为了打造一具身体卖出去的国宝,全都散落于世不能归乡,一切都是徒劳!”(荒崖亡针)
“一国的遗民,往日的妄想,只留我这空壳,挂着‘公主’的虚名,在这世上孤寂行走。”(荒崖亡针)
听到这些,原本在我看来和“背景板”一样的“谷地王国”瞬间变得辉煌无比,让人浮想联翩,不知道那早已倾覆的王国,有过怎样的故事呢?
我又不禁猜测,那所谓“异眉集团”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拥有这种——高度仿生躯体的制造技术?
聊着聊着就走到墓地了。这里的人们已经将坟墓挖好,让其与旁边其他坟墓对齐,保持整体的整齐。
我倒觉得这些墓碑,就像是列队的士兵一样,一声不吭驻守在此,将尸潮牢牢挡在外面,捍卫着这小小的地盘……
离世的老人被安置在棺材中,埋葬在了环绕小镇的墓地之中。我注意到那新立的墓碑颜色很浅,没有周围的旧墓碑颜色深。
“还有一个问题——那些蓝色的火是什么?你们兔子人不是不能使用魔法吗?为什么你们能创造这种东西呢?”
“关于这些火焰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从我们的王国破灭之时,它们就一直伴着我们的仇恨而存在了。实际上,这些火焰,和墓碑上这些东西实际上是同一种东西,尽管看上去不一样。”(荒崖亡针)
我细细一看,原来这墓碑上盖着一层粉末状的黑色物质,就是这些东西抵挡了尸群的攻击,保护了这座小镇。
“还有就是,这些东西不是杀死了丧尸吗?那些丧尸为什么只攻击你们,而进城去袭击呢?”
“城中的那些人是当年投降了的人的后代,他们接种了一种特殊的血清,既不会感染丧尸病毒,也不会吸引丧尸。顺带一提,现在有许多城中人也在秘密配合我们的行动,不必敌视他们。”(荒崖亡针)
“你胸前为什么要挂个计时器呢?”
“一个功能是记录王国灭亡至今的时间,其他的我不想回答,抱歉。”(荒崖亡针)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一刻不停地撑着那把伞?”
是的,就算是在屋内,就算是陪伴临终的人,她也在撑着那把奇怪的黑色阳伞。这行为属实奇怪,显然这伞的作用不只是当一把伞那么简单。
“这把伞,是用于联络城中的同伴的,它可以接收与发送一种特殊的信号。整把伞的材料都和这些墓碑上的东西一致。而且,这把伞也是我重要的武器。”(荒崖亡针)
其实我想问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就比如她一黑一白的瞳孔,又比如那些灵火为什么被鸟笼一样的小笼子关着才会到处飘,为什么有几团灵火一直绕着她飞……
只是作为外来者,问那么多实在是不礼貌。
但,这也让我对这位百岁不老的神秘少女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想要——多聊几句,甚至交个朋友。
我应该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过去的王国,应该只是想要了解她作为遗民有何感受……对吧?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镇子里传来骚动声,一位居民跑过来喊了什么,下葬的人们顿时吵闹不安。他们原本因为沉重心情而麻木的面庞,突然用力扭成一团,白色的脸红了一片,甚至挤出泪水。
“发生什么了?不用着急,好好地说。”(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这样询问一位因为狂奔过来而上气不接下气的镇民。
“终……终教教徒……有一位终教教徒闯了进来……说是要来谈判什么的……”(镇民)
啊,刚刚送葬一位英雄,他们就来了吗?真不巧呢。
听见这个消息,亡针小姐意外平静,她只是告诉那人:
“就让我去和他谈吧。”(荒崖亡针)
……就随着那人前去面见终教教徒。
终教?那些占领了这座城市的外来者?自称“巨人”的家伙?
早有耳闻,终于可以亲眼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