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周围的这些人是什么东西,赤盾调心。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人……但是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个简单的标签——像是‘厨师’‘工人’之类的标签……他们是被简化的人。”
我环视四周,看了看那些只剩下躯壳,而没有自我意志的“人”。
“这个场面,看上去完全就像是对我的审判啊……不过,我可以合理猜想,在这场审判之中,‘证据’是否存在并不重要,只需要让人们相信我有罪就行了,对吧。”
“我说,你还没有回答问题呢?你说这些东西,是为了拖延时间吗?”(赤盾调心)
“并非如此,你的力量来自人们对这个力量的理解,如果我对你的力量做出解释,你就没法随心所欲了。‘先来后到’这个道理,在人的脑子中同样适用。”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判自己赢呢?”(赤盾调心)
“我说我无所不能,谁信?”
周围的无名者显然被我们稀奇古怪的辩论弄晕了,只是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赤盾调心。
“直入正题吧,关于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研究出什么‘新丧尸病毒’,很简单,我可不是你们那群终教的疯子,我虽然见钱眼开,但如果让我看见那帮丧尸啃兔子人,我晚上也会做噩梦。”
“最基本的道德准则,我绝对不会抛弃。”
我觉得我的回答差不多,虽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好。
“基本的道德准则?你只是在扮演圣人,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可是一位冒险者,收钱办事的家伙。你所谓的‘道德’,本质上就是你给自己打的广告,是为了拉来更多委托的漂亮脸蛋!”
“相信我,要是委托你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你早就把兔子人踩在脚底了。”
可恶,我虽然讨厌他贴标签的行为,但他这一招够狠。
我“拿钱办事”的穿越者形象,本就是我如今每每让我的自尊隐隐作痛的事情。
没办法,帽子都到我头上了,甩回去吧。
“你说‘其本质是’,但是我就想问问了,你口中说的‘本质’,究竟是我真实的本质,还是你坐在你龟壳似的办公室里看报纸看出的‘本质’?你不也是为了金钱和名声,才试着取走我的血吗?”
“还有,你猜测我‘要是接到你的委托’这种说法,本就是你为了自己的利益瞎猜的事情。没有发生的事谁能肯定?除非你是预言家!”
“这次提问,已然陷入僵局,再辩下去没有什么结果,各位判官,做出选择吧!”(赤盾调心)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无名者拿着家伙就冲来了。
怎么是这种选择啊?!我还以为投票呢!
没办法,上吧。
穿刺,挥砍,无名者们应声倒地。他们的手比我多,他们的武器比我繁杂,但是他们的刀刃没有我长——我手上的可是冒险者的兵器,他们虽占数量优势,却难以逾越装备的高峰。
但,让我有些惊讶的是,被锐器刺伤的他们,不会流血。
不仅失去了名字,连血肉都一并失去了吗?
经过了几次战斗,熟练了许多的我,不仅击退了袭来的无名者,甚至毫发无损,连擦伤都没有。
一部分支持我的无名者也朝着赤盾调心发起了攻击,虽然最后赤盾先生还是赢了,但这也证明了一点——他不能彻底控制他的能力。
新的无名者们围了过来,看来审判还得继续。
“回到最初的问题——穿越者先生,你为什么,不协助我们铲除那些四处搞破坏的兔子人呢?你不知道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就是混乱的根源!要是他们消失了,这座城市会和平不少,大家都能过上安慰日子!”(赤盾调心)
“痛恨他们的不仅是我们,还有他们兔子人同胞!要不是他们一直在搞破坏,让兔子人的名声受损,才不会有那么多人歧视兔子人,让兔子人过得那么糟糕的。”(赤盾调心)
“将你的血献上吧,不仅为了我们,更为了兔子人。”(赤盾调心)
说了那一大串,只是想要证明他罪恶的正当性吗?
“你,将我标签化为普通的冒险者,将周围这些没有名字的人标签化也不够,现在又来标签化‘叛乱的兔子人’了吗?你抛开了事实空谈,怎么不说说是谁,将他们逼上了反叛的道路,又用了什么残酷的方式?”
“我看见,一位强盗走进屋子,放出恶犬将这里的主人咬成重伤,霸占了这间屋子,又把主人的兄弟姐妹拐为奴隶。”
“这位强盗如今又嫌弃屋子的前主人没有死透,要养一只更凶猛的恶犬,还声称前主人的兄弟姐妹都想让这位可怜人被咬死。”
“你认为尚有良心的小商贩,会愿意违背自己的道德,将恶犬的牙齿磨尖吗?”
很快,赤盾调心又下令让无名者们动手,向他们所反对的人进攻……
击退这波,已经又过了一轮了。
遥江姐他们和小鹰女士他们还在坚持,我的体力也是有限的,再消耗下去肯定不行!
我一直都是被动应对,这样下去不行,必须主动出击。
“那么接下来,下一个问题……”(赤盾调心)
“慢着,赤盾先生。”
我打断了他。
“你连续问了两个问题了,公平起见,我也得问你至少两个问题。”
“我的问题你都没有回答好,凭什么要问我?”(赤盾调心)
“我全都回答了,答案好不好得问你。这里可是审判,审判就要讲公平,难道不对吗?”
“嘿,嘿!你可不是……”(赤盾调心)
赤盾调心注意到了周围无名者的目光。
“啧……行,问吧。”(赤盾调心)
他敢于面对将近半数“无名者”的攻击,却不敢面对绝大多数“无名者”的目光。
要知道,如果只是单纯的群殴,这种装备的人就算数量翻一倍也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在得到将近全部“无名者”的敌视的时候,受审判者——我或是赤盾先生,会遭到一种强力的“处刑”,让他不敢与绝大多数人为敌。
希望我的认知能够成真吧。
“既然你已经问了俩问题,我也问你俩。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被终教害死了妻子的你,如今又要对终教言听计从?”
送命题,请回答吧,赤盾先生。
他眉头紧锁,微低着头,凶恶地望着这边,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啊……哈哈……为什么?你问到点上了,我一直一直都很想找个人,告诉他到底为什么!很不巧,这个问题我早就找到答案了,你根本没有难道我,不觉得失望吗?”(赤盾调心)
“因为,这没有意义。”(赤盾调心)
“爱情,家庭,都没有意义。对那些东西的追求,只不过是早就不再适应这个时代的生物本能而已。它们不仅没有让我们得到我们曾经所期望的幸福,反而还让我们受了它们的奴役,吃尽了苦头……”(赤盾调心)
我注意到,从他身上似乎传来了看不见但隐约可以感受到的波动,周围的“无名者”也开始变得迷茫起来,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干什么。
既然“极乐精神病”创造的东西,是他内心的产物,那么外界受到影响,就证明他内心不再稳定。
他自我矛盾了。
“你,去过赌场吗?如果去过,你就应当知道,那些穷人将自己的一切积蓄都摆到赌桌上,试图换取自己一直梦想着的幸福,结果他们死得多惨……婚姻,爱情,就是一个赌桌,骗走你所有的东西!”(赤盾调心)
他在深呼吸,试图保持冷静。
但我可不是心理医生,我得添一把火。
“婚姻一样的赌桌可配不上你这种级别的人,你是自己把自己的东西弄丢的。”
“我弄丢的?你在说什么鬼话?!”(赤盾调心)
“先生啊……命运学派给的钱虽然没有终教给你的多,但是也足够养活一家三口了。要是你早点抛弃男尊女卑的想法,把工作辞掉去你老婆家住,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这绝对是一把刀,能够刺痛他的心。
接下来,看看他究竟是直接垮掉,还是想出新的阴招吧。
他沉默许久。
随后忽然露出微笑。
接着笑出了声,随即放声大笑。
终于疯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周围的“无名者”,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送奶工”开始四处收自己放下的玻璃瓶,“教师”开始敲并不存在的黑板,“鞋匠”开始组装刚刚拆开的皮靴……
各种身份的“无名者”们,忽然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显然,街道上并不是这里绝大多数职业开展工作的地方——像是“码头工人”就只能将板条箱重复地搬来搬去。因此他们的“工作”行为,更像是一场无意义的表演。
这些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如果’?哪儿有如果?‘悔恨’?再后悔又有什么用?都是无意义的事情。”(赤盾调心)
“宇宙至今数个亿年,一直遵循着不变的规律,同一台极致精密的仪器一般沉默地运转。人类的历史与之相比微不足道,何况一个你?你又能活多久?你的寿命比起地球甚至宇宙的寿命,又算什么?”(赤盾调心)
“一切偶然,实则都是这台‘宇宙的大仪器’的必然!就算回到过去,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再次发生!”(赤盾调心)
“都是因为我们作为人类的缺陷,我们才以为我们拥有自由的意志,才以为硬币的正反都是偶然。‘自由’‘偶然’以及其他人类的缺陷所带来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幻觉。”(赤盾调心)
“我们的命运是冷漠的,根本不在乎我们是谁,又做了什么,宇宙并不在乎。”(赤盾调心)
“年轻的小先生们,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够挑战这台,古老的仪器。不知道一切都是‘大仪器’的预先设定。劣等人覆灭的命运早已注定,正如我的爱人生而不幸。”(赤盾调心)
赤盾调心提起他的斧子,朝我慢慢走来。
“你,穿越者先生,你还是太过年轻,不懂得命运的残酷。我作为‘大仪器’的一部分,作为微不足道的小零件……”(赤盾调心)
他将两只眼睛睁得滚圆。
“我将代表我自己的渺小与虚无,讨回你本应献上的血液。”(赤盾调心)
哦,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
……“极乐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