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盾先生冲来，高高抬起的斧刃闪着寒光。那斧子劈下来的时候，还伴随着无数幻影，仿佛巨兽满是尖牙的口器，让其轨迹难以捉摸。
然而斧柄的一丝裂痕足以让我将其从虚幻之中分辨出来。我侧身躲过，一剑反刺去。
这样来回几轮，在“内卷力量”加持下，我逐渐占据上风，最终闪电般地切削条刺，让赤盾先生硬生生吃了几剑。
然而他机械的身躯实在梆硬，让他仍然能够继续战斗。
“嘿，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呢！还没得到结果就不审判了吗？”
“审判与否都没有意义，得到你的血才是重要的！”（赤盾调心）
说着，他以斧子向上挑起，我后撤躲避……
忽然间，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铣床上，工人用力扳动拉杆，一对金属夹就夹向我的脑袋。
打挺加上翻滚，我刚逃出了那台无情的机械，又看见蒸汽机车如同地狱冲出的骑士一般咆哮着冲过来。
左侧变成了滚烫的高炉，右侧变成了吐火星子的锯盘，我只能爬下，躲到那车底下！
沉重的车轮擦着我的耳朵碾过。
我将腿往左一蹬，躲开埋伏在车上的赤盾先生砍来的斧头，又一勾将斧子踢飞。
握把从剑变成锁链，我蓄力两圈挥出，绕住赤盾先生的脖子将他拽倒在地。
赤盾先生将插进地里的手拔出，又取出一把斧子，让正准备一脚压住他的我不得不以别扭的姿势起跳，躲开他伴随着数个分身的飞斧。
赤盾调心只用一根手指便解开了缠在脖子上的锁链。
躲开“铁路工人”满载钢铁零件的手推车之后，我与赤盾调心拉开距离。
“以多欺少么？好不厚道。”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以多欺少’早就是无意义的了！”（赤盾调心）
他仍然在用力进攻，斧刃带风好可怕，但我已经熟悉了他的招式，每次攻来都可以做到无意识应对，甚至用不着多加思考就能辨认“幻觉”。
既然脑子空出来，不用就可惜了。
显然这样下去只是和刚刚一样，继续无休止地消耗，刚巧现在赤盾先生情绪激动，我就继续提问吧。
看好我的底牌吧，赤盾先生。
“你一直和我重复你所说的‘没意义’什么的东西，那为什么你又非得研制你的什么‘新丧尸病毒’呢？这个不是终教叫你做的吗？难道终教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吗？”
我一边躲闪一边提问。
“没有终教，就没人给我饭钱，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不明白吗？”（赤盾调心）
他一边进攻一边回答。
“你的意思就是，你要顺从命运的安排喽？但是根据你女儿所说的，你日记本上的内容，你以前明明是个很不服命运的家伙呢……究竟是什么事情改变了你呢？可以和我说说吗？”
“你能不能闭嘴？怎么这么啰嗦！”（赤盾调心）
显然我的话语干扰到他的攻击了。看看，他连“无名者”们都没法认真操控了。那些家伙刚刚还在对我围追堵截，现在只是继续表演式的工作。
“如果没有一次刻骨铭心的打击，一个人，很难摆脱丧失挚爱的痛苦的。你曾经明明恨透了终教，你曾经明明热血沸腾……现在怎么又甘当他们的工具了？你可是新山地城的重要的元老呢！怎么会跑到这里卖命来了？”
“我的爱人……她只是一个女人！真正优秀的男人是不需要什么女人的！而什么‘元老’都是空名，真正办事的才是伟大的！”（赤盾调心）
“后半句不错，但是前半句，你说谎了。”
赤盾先生虽然还在攻击，但步伐已经乱得看不成了。要不是他的脚踝是机械，早就崴了。
“请好好回忆一下吧……赤盾先生，回忆一下，那一天的触感，那一天的气味，那一天的声音，那一天的所见……”
“……你挑战终教，但却折戟的那一天。”
赤盾先生想要控制自己，想阻止自己的意识回忆那一天，但已经来不及了。
记忆影响了他此时的意志，受影响的此时进一步唤醒记忆……
记忆的洪流奔涌而出，瞬间覆盖了周围的现实。
在赤盾先生失控的情绪中，“极乐精神病”也一同失控了。
陌生的味道与陌生的触觉在我能够辨认之前，就直入脑中并一闪而过——在“现实定义技术”的影响下，我也一同被拖入了赤盾先生的回忆，去重温那些我所没有的记忆。
那是小卷儿尚小的时候。赤盾调心先生，身披白袍，站在高台之上，向台下的同样不满于终教统治的无数新山地城非兔子人人民发表了动人心弦的演讲。
人们为他的讲话所打动，人们一齐欢呼他的名字。
当时的人们相信，腐朽的终教早已走到了悬崖边上，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让其分崩离析。
他们低估了敌人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但是，最根本的，还是他们低估了敌人的意志，更高估了自己的意志。
一开打，人们就开始动摇；一谈判，人们就争先恐后谈和。终教的“巨人”因自己的高傲而受到仇视，却因自己的高傲而无比团结。
赤盾先生的同僚们，却是飞鸟各投林，有的继续留在终教里，有的隐姓埋名躲避乱世，有的则直接跑去了山地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只剩下他最亲近的几位朋友，还待在他身边。
然而上述内容，是回忆中的回忆。
真正的回忆，是半边机械身体粉碎，只能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的赤盾先生。
以及两具盖在白布下的僵硬尸体。
一位“画家”模样的人——不是无名者而是活生生的人，与赤盾先生擦肩而过，走向那两具尸体，慢慢掀开白布……
……白布下露出了“厨师”和“歌唱家”的脸。
“赤盾调心……”（貌同“画家”的人）
他紧握拳头，露出了僵硬微笑，又滴落几滴酸涩泪水，随后下定决心，回头面对赤盾先生。
“……你自己死了老婆还不够吗？还要拉着兄弟几个？”（貌同“画家”的人）
“兄弟几个，本来只是看你可怜，才决定跟着来的。你的老婆我们谁也没见过，但都相信你说的是实话。结果你却拉着我们去送死？”（貌同“画家”的人）
“你这分明就是自私！为什么要用我们几个的性命去换你一个老婆的命？”（貌同“画家”的人）
“还是说，你的老婆根本就是你瞎编的？其实你只是想当皇帝？你说话啊！你这样算什么兄弟！”（貌同“画家”的人）
“你说话啊！”（貌同“画家”的人）
赤盾先生面无表情地躺着，仿佛死了一般。
他早就想死了。
“你们是自愿来的，你不能怪我。”（回忆中的赤盾调心）
“你死了老婆关我什么事！兄弟都死了我也不会太怪你！但你别把我老婆也害死啊！你知道她有多重要吗？！”（貌同“画家”的人）
那位长得和“画家”一样的人由愤怒转为悲伤，吼叫又哭号。
而赤盾先生，只是望着天花板。
窗户被打开，外面是三四层高的楼，一人跳下。
于是屋子安静了，只剩下赤盾先生身上的机械创口发出的滋滋声。
然而一股哀鸣从赤盾先生胸中逐渐钻出。
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撑起身子，从床上翻下来，看见了那个还没有被搬到研究所的，装着他睡熟的女儿的水缸。
“……你可把我害惨了。”（赤盾调心）
“都是你的错。”（赤盾调心）
“都是你的错——啊啊啊——！！”（赤盾调心）
“全都是混蛋——！！！”（赤盾调心）
他拼尽全力地哭号着，仿佛是一位永远失去母亲的婴儿。
回忆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