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结束后,我才看清这里的真实样貌——这里是一个洞穴状的墓室,但不同于一般墓室,这里并没有放着石制或者木制的棺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被静静地放置在正中央。
“穿越者先生……你难不成是跟着蜡烛来的?那么……你已经看见了刚刚的那一切?”(荒崖亡针)
我肯定了上述说法。
亡针小姐陷入了混乱,语无伦次,眼神游离。对于她而言,这段记忆带有悔恨、恐惧等情绪,是极为私人的,她不愿意再次提及的记忆。没想到竟然被我误打误撞知晓了。
“深呼吸,亡针小姐。”
我走过去,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扶着她坐到墙边。她大口喘了好久的气,又低下头落了几滴泪,终于缓和过来。
“我好久没有这么干了……没想到只是这一次,就撞见了你。”(荒崖亡针)
“我也好久没有在这种时候还出来游荡了。本来我是想去寻找那位色孽女士的,却被你放的蜡烛拦住了路。出于好奇,我才来的。”
“放那么多蜡烛……总会有一天被发现的,我早该意识到……”(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胸前的那个钟,有一个功能,就是可以将记忆中的内容让人身临其境地展示到现实中。虽然这不是这个钟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但是亡针小姐却最痴迷于这个功能。
“至于我为什么要放这些蜡烛……为什么要一直放到这里来……那纯粹是我的迷信……有一天我梦到妹妹重新苏醒过来,却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顺着蓝色火焰的蜡烛跑丢了。所以,我就会放这么多的蜡烛,希望能让妹妹找到我……”(荒崖亡针)
“没想到,这一放就是上百年!”(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站起身来,缓步走向那个巨大的金属圆筒,打开侧边一个手掌大小的盖子。
那是一个观察口,透过那个玻璃,能让人微微窥见里面的一点点景象。
在黯淡的蓝色火光的照耀下,我看见了亡宁小姐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庞。
亡针小姐已经长大,面孔已经不复当初。而亡宁小姐的样貌,已经定格在了百年前的那一天。自那一天起,她不再是一个生命,成为了一座塑像。
据亡针小姐所言,在那一天,她躲藏在那个封闭而满是尘土的小屋,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怪吼与惨叫,身边却只有逐渐变得冰冷的妹妹。数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之后,她终于被人们救出。
得知她的木头哥哥因为待在易于逃跑的地方而毫发无损,她才意识到,妹妹的死,与她脱不了关系。
“我只是想要逃课,我才借口去寻找妹妹的……要不是我当时的私心,死去的应该是我,而不是我的妹妹……她明明更为聪颖……她明明被乌落羽叔叔寄托了期望……她明明与乌兄长彼此相爱……明明她才是最该活下去的……”(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窗,仿佛她的妹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在抚摸着妹妹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呢?”(荒崖亡针)
“不是你害了她,害她的是终教的那帮人。你只是代她承受她活下来的苦难。如果活下来的是她,她会和你一样痛苦而疑惑的。”
“一两句话是不可能弥补如此的创口的。”(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背对着我。
“不过……谢谢你的关心。”(荒崖亡针)
“对了,关于一个月后我不得不离开这件事,我作出了决定了。你也知道我又两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一个是与你们搞好关系,让我们之间的心灵隔阂消失;另一个方法是在一个月之内战胜终教。”
“我们最后的决定是:同时进行这两个计划。我们要通过迅速地战胜终教,以改变你们对我们的看法。”
听见我说的话,亡针小姐只是低声说:
“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你们只是我们民族的过客而已。”(荒崖亡针)
“亡针小姐,我理解这一切。但我仍然要做。你忘了吗?我是受了某个可能是那什么‘叙梦人偶’的存在的命令来做这一切的。我必须尽力做到最好。”
“还有,你作为领导者,必须好好休息才能作出正确的决策。蜡烛我来收拾,你快回去睡吧。”
亡针小姐沉默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但是请不要收掉这些蜡烛。我知道这很蠢,但这是我最后的一丝希望了——我不想让重生的妹妹又一次离我而去,哪怕我知道这并不可能。”(荒崖亡针)
说完,亡针小姐便缓慢地走出了墓穴,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来看一眼那个巨大的金属棺材。
我帮她关上观察窗。
我久久地凝视这个金属圆筒。
我不是在深思,而是在等待。
等待亡针小姐离开此地,等待这里只剩我一个人……
……等待那位“亡灵”现身。
被“仇曲”选中的人,就算是死亡,他们心中的仇恨也会使他们不得安宁。
冷风将蓝色的烛火一一吹灭,月光照不到的此处变成纯粹的黑。
我背靠亡宁小姐的棺材,独自站立在这片黑暗之中。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外来者……”(哀怨的声音)
亡针小姐,她失去了她年少时的锐气。
而她妹妹亡宁小姐,人如其名,永远不得安宁。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冰冷触感的穿透衣服传开来。
“我是你姐姐亡针小姐请来帮助你们的。没必要抱有那样的敌意。你一直遵守着你守护你姐姐的承诺呢……荒崖亡宁小姐。”
我转过身来,亲眼看见了我身后站着的荒崖亡宁小姐。
她的身后是无边的漆黑,原先狭窄的墓室已经不见踪影。
在那片黑暗中,隐隐约约的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不是几个,是无数个,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其中,我看见了乌落羽先生,我看见了刚来这里的那一天离世的兔子人。我还看见了面貌各不相同的其余的成千上万的面孔。只是,他们的存在远不及亡宁小姐鲜活,他们只是一张张遗像般的静止不动的图画。
而亡宁小姐,一身惨白,被纯黑的烟雾所笼罩。
她空洞的双眼紧紧盯着我这位外来者。
“请你少管我的私事。我可是控制不住地,平等地痛恨着你们所有的外来者呢……你说的我当然明白。”(荒崖亡宁?)
她手中,握着一把纯黑色的剑,上面缠绕着斑驳血迹。
“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谁,我早就动手了。”(荒崖亡宁?)
我点了点头,笑笑。
“像你这样理智的‘哀怨仇鬼’可不多呢……”
据记载,“仇曲”有时候会化作心怀怨恨的死者的样子,代他们报仇,但这种被称作“哀怨仇鬼”的存在,只是拥有死者的外观与仇恨,却不是死者本身。
然而,据我推测,当这种仇恨不再是个人的仇恨,而是一个民族的仇恨之时,情况便会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