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卷儿向我打招呼了,我却没有闲心去好好看看她。一直到我看见那亭身小姐爬上一旁的屋顶,待在上面,不过来也不逃走,我才松一口气。
“我只是刚巧路过而已,没想到你就在这里啊。”
小卷儿戴着一顶草帽,身上穿着一件农人的小衫。她身上过多的油脂已经被洗净,长过了头以至于不可避免地脏污了的头发也剪短了一截,就连半透明的可怕肌肤,都已经健康洁白。
现在,她身上那股深海族独有的腥味淡了许多,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大的小孩。
“嘿嘿嘿,穿越者先生……我看犬绒姐姐的说话方式很有意思,你听听我学得怎么样?卷儿我啊,最喜欢小鹰姐姐和穿越者哥哥啦!”(赤盾卷)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点沙哑的感觉,然而她之前那懦弱的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欸,她这腔调贱兮兮的,少学。”
“你这样说,不怕被她听见了?在背后诋毁别人可不对。”(赤盾卷)
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似乎是在干农活。然而仔细一看,她只不过是在田地旁边刨了个坑,又找来一些石子填上。
完完全全就是小孩的游戏嘛……
“不用担心这些,我能应对。看你挺开心,最近过得怎么样?”
“最近?超——棒的!”(赤盾卷)
一提起今天的生活,她就手舞足蹈。
“你不知道,我以前天天被锁在屋子里,能够了解的,只有那些白纸黑字的,死去数百年的人和事……一切都是尸体一般的沉默,一般的昏暗。直到从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逃出来,我才意识到我孤独到甚至感觉不到孤独。”(赤盾卷)
她指指草丛,指指树木,指指田地,指指太阳……
“你敢相信吗?彩色的花朵,绿油油的作物,黑不拉几的泥土地,这些都不是纸上的,而是我见得到,摸得着的!我只是在这期间闲逛穿行,幸福感就已经将我找到并淹没了。再多的,似乎也不需要了……”(赤盾卷)
她望着无边的田地,叹一口气。
“我要是能在这蓝天与大地之间耕作生活一辈子,就已经满足了。”(赤盾卷)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开阔的田野确实漂亮。
但是,她忽略了这里潜藏的脏污,忽略了农家肥难以去除的臭气,甚至忽略了,她本不应该留在这里。
“你说得不错,你有当诗人的潜质,但有一点我要说说。你啊,根本了解农民,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忽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挤出话语:
“啊……啊啊……有多,有多辛苦?”(赤盾卷)
“干活可能累死,不干活就一定饿死,比你曾经待在那研究所里危险而劳苦得多的生活,你愿意过下去吗?”
“真……真的?可是我看他们,都挺开心的啊……”(赤盾卷)
我微微摇头。
“他们本来就不是靠种地过活的。农民的生活你慢慢去了解吧……我得先好好地批评你一下——我不想当你父亲那样的坏人,但批评是必须的——你看看你,衣服上,都被弄得那么脏了。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要是生了病,这里没地方给你看病吧。”
小卷儿有点委屈地放下了锄头,低下了盖在草帽之下的脑袋。
“我听说,小鹰她放任你到处去玩,她惯着你整宿不睡,甚至让沉迷于打陀螺的你忘记了吃饭……她太放纵你了,只知道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却忘记了你是个成长中的孩子。这不好。”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说过,她的生活习惯太懈怠,日常所用都靠赌来的钱,只知道贪图享乐。所以,她托我来管教你。”
“对不起……以前都是别人为我安排作息的……离开了依靠,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赤盾卷)
她将脸藏在草帽下,声音低微颤抖,仿佛忍受着削皮剔骨的痛苦。
看到她这样子,我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虽然我批评了你,但这不全是你的错。小卷儿妹妹,你说你想要当一位农民……你不知道凭你的力气,当一位农民并不足以养活你吗?”
我缓缓起身,靠近欲哭未哭的她。
“我只是担心,被你的坏父亲关在笼子里的你,难以适应外面的生活而已。你今后该怎么生活呢?这件事你仔细想过吗?我问的不是你缥缈虚幻的梦想,我问的是你的计划,认真理性的计划。你想过吗?”
她意识到我的接近,向后迈了半步,犹豫几秒又站在了原地。
见她的样子,我连继续批评都有点不忍了。
“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些问题,就暂时先别想了。但我得提醒一下,你作为深海族人,不老老实实吃饭,不按时睡觉,不每天洗洗澡,不注意个人卫生,你的皮肤会开裂甚至发炎的。到时候又痒又痛,可难受啦……”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照顾好你自己。”
我拍拍她的肩膀。
“啊啊……圣者大人!”(圣啬仰)
亭身小姐忽然开口了。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和犬绒姐姐玩牌去了,她还等着我呢……”(圣啬仰)
“唉,你……”
不等我回应,她已经从屋顶上跑走了。
她到底隐藏着什么呢……让人不由得为之好奇而畏怯。
算了,还是先面对眼前的人吧。
“我有个建议。”
我这么说着,手指朝天一指。
“你可以跟着我那位犬绒妹妹去学习自立。你要知道她是个很酷炫的人儿。”
我这个新奇的,在书本上找不到的建议,如同点亮了灯一样,让她眼睛一亮。
她抬起头来,眨眨眼。
“现在,你生活上的混乱,很大程度上是源自你狭窄的交际圈,你应当明白。假使你多交交朋友,看看人家是怎么生活的,说不定你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呢?”
“犬绒姐姐……吗?”(赤盾卷)
“你现在想去见见她吗?如果要跟我来,就先去把锄头什么的放下吧。”
“……那个……我……”(赤盾卷)
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太脏了,得先洗洗……”(赤盾卷)
“没事没事!你得知道犬绒妹妹她可是一位冒险者,每天弄得比你脏得多啦!她不会在意你的。”
小卷儿摘下草帽,抱在胸前。我清晰地看见她微低着头,看见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样子,最后我看见了她微红的脸。
“穿越者先生……小鹰姐姐……她嘴上说着自己对于温柔一窍不通,但却像妈妈一样温柔对待我……而你,好像我一直以来所盼望的,一位好父亲啊……”(赤盾卷)
对于她的想法,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可没有收同龄人做女儿的奇怪癖好。你认小鹰女士做干娘倒没问题,但我只是来帮你而已。而且,我们才认识不久呢。还是先别那么早就下定论。”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