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救赎

作者:马燊 更新时间:2025/9/9 1:11:07 字数:3186

十一月十日凌晨一点四十分,往日里风景秀丽,一派祥和的天青山。此时,宛若发怒的山神,肆意的风雪席卷着整片山林,毫不留情地毁灭着其中的一切生灵。

而在这片白色的混沌中,一具宛若蚂蚁般渺小的躯体,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是一个人类,准确来说,是一个右腿缠绕着破布,只能靠着双手拄着的一根粗糙的木棍才能勉强拖动自己身体的男人。

漫天的大雪裹挟着狂风,疯狂地侵蚀着他裸露在外每一片皮肤,那些细碎的刀刃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战利品”,像要把自己的冰冷和死亡都灌注进去,去尝试让一条生命在此荒芜之地陷入永眠。

云飞不知道,自己在这地狱里已经走了多久,背包里的手机早已电量耗尽,腕上的破表早在多年前就停止了旋转。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自己的断腿已不再疼痛,甚至连“存在”这一感觉也早已失去。雪片打在自己脸上,除了听到一点“呲呲”声,他再无任何感觉

不知从何时起,飞鸟的啼鸣已消失殆尽,粗壮的树干已无影无踪。唯有暴风雪的呼啸和宛如墨水般的黑暗“忠实”地伴他左右。

若早知如此,就是在那破公司连续无偿加班一个月,不,整整一年!云飞也绝不会到这所谓的雪景圣地——天青山来度假!

如果没有踩空那节崖壁,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轻视这次旅行,如果自己多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可事到如今,去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云飞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活下去!

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鬼地方!

生的执念从没有如此强烈的支撑着云飞的意志,靠着这一口气,他才在从剧痛中清醒后的凌晨十二点二十分一直坚持到现在。

但比死亡更恐怖的,是死亡逐渐降临的那一个过程。

尤其是当那丝丝缕缕的温暖渐渐取代那刺骨的严寒,而自己除了身上这件登山服和外套之外,并无其余衣物时,云飞知道——死神抽出的镰刀,已经悄悄地挂上了自己的脖子。

“噔!”木棍的尖端插到石头上,光滑的石头粗暴的弹开了那根脆弱的“手杖”。这最后的意外,成了压倒云飞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啪,”失去了木棍支撑,云飞再也无力支撑这副沉重的躯体,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之上。见此,无数雪片兴奋地聚集在云飞的背上,像要为其在天青山的安眠修建一座白色的“新家”

“就……这么死了吗……”

“算了……太累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或许也挺好的”

瞳孔渐渐失焦,体温开始快速下降,顽强的心跳也缓缓沉寂,生命的火花正在风中微弱地摇晃。

“汪!”

一声异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那是……狗叫吗?……”

“……”

“也许是幻听了吧……”

“汪,汪!”越来越近的叫声仿佛穿透了狂风,清晰地传入云飞的耳朵中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云飞他看到了光

一束像火炬一般,橙色的,温暖的,真实的——光

“终于……找……了……”

……

“儿子,过完今天,你也就成年了。这表就当你爸送你的成人礼吧”

“爸,你这也太抠门了吧,你这破表我打记事起就没见它走过。更何况我一个大学生戴这种古董表,不怕别人笑话啊?”

“哈哈哈,你小子年纪轻轻还挺要面子。收着吧,总有一天它会动的”

“切……”

记忆里的男人爽朗地笑着,手里拿着一块样式老久的手表。明明是个年近五十的大叔了,却还像个懵懂的孩子一样,将自己最珍贵的宝物递给自己最亲近的家人。

“爸……爸……”

昏迷中的云飞无声地呢喃着,一行眼泪静静划过脸边,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过往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五点三十二分,当天青山上的第一抹金黄的阳光撕开黑暗,穿过玻璃轻轻打在云飞的脸上时。一切的苦难与痛苦,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兴许是阳光太过耀眼,云飞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挡在眼前,眼皮微微抽动,一点点吃力地撑开整个“世界”

是木板。映入眼帘的,不是惨白的雪地,是一块块深棕色的木板。

云飞僵硬地扭头,环视着四周。这好像是一座木屋,大概有二十五平方米大。所有木板都油润光泽,微微泛着黑光,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中央的炉子上,斑驳的铁壶正在“呜呜”作响。几只铁锅杂乱的摆在炉子旁边,离炉子稍远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救护及地理书籍,只是看那被氧化褪色的封皮,这些书怕是不比这个屋子年轻多少

而他躺着的这个床占了木屋最大的面积,床头上还挂着一个可爱的兔子挂饰。对面开着的玻璃恰好让阳光照到自己全身。整个木屋可谓是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双手费力地撑起自己的躯干,双腿不自觉地配合弯曲

“痛……痛痛”

痛苦清晰地从右腿传入大脑,正好刺激了仍有些混沌的意志。

“我……还活着?”看着自己右腿上细致包着的固定板,云飞面色呆滞,出神地想着。

“汪,汪!”

发呆之际,貌似熟悉的狗叫声从屋外传来。与之一同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的声音。

“阿汪,别叫了,他还在休息呢”

门把扭动,屋门被轻轻打开,云飞本能得扭头望去。

他看到了此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大片金色的阳光从开门者的背后涌入。在女人的身后形成了一圈耀眼的光晕。她顶着一头亚麻色的短发,标准的瓜子脸上,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充满生机活力。

还有她的眼睛,那是云飞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看到这么澄澈温和的眼睛,就像是林间的一股清泉,不染半分尘埃。

她好像刚从树林间回来,绿色的羊毛衫上挂着细碎的小冰晶,靴子上还沾染着新鲜潮湿的泥土和草根。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股自然与可靠的感觉。

看到呆愣着的云飞,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快步走到云飞面前。托着他的背,熟练而轻柔的扶他躺下。

“这位先生,您还有伤,先不要坐起来为好。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吧。”

眼瞅着自己被温柔地照顾,云飞也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能清晰地听到往日里平静的心脏此刻竟渐渐加速,在他的胸腔里“咚咚”直跳

“那个……谢谢……不对,这里是哪啊,我记得我不是在雪山上晕倒了吗?”

看着云飞一脸疑惑,嘴巴却不受控制地打颤的滑稽样子,女子忍不住捂住嘴轻笑一声,出声回答到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雅,是天青山的护林员。昨天凌晨我在雪山巡山时遇见了倒在雪地的你,不,应该说是阿汪找到了你。

说到这,围在林雅脚边的阿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忙自豪地叫了两声。

“当时你的情况非常糟糕,骨折加低温高烧,要是再晚一会,你可能就真的醒不来了。好在经过紧急救治和长达一整天的休息,你现在终于恢复意识了呢。”说着,林雅脸上出现了一抹由衷欣慰的笑容。“这真是太好了。”

感受着林雅发自内心的高兴,云飞在庆幸之于总感觉林雅好像瞒了自己什么事情一样。

但看到林雅那如清泉般的眸子时,心里的一切顾虑和猜测全都扔到了脑后

“管他呢,反正她救了我,再说这种姑娘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那个,非常感谢。林雅小姐,你救了我的命,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尽管告诉我吧”

云飞自认自己是个小气自私的人,为此他没少被同事打小报告。但知恩图报这种事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做到的。所以,无论眼前这个救命恩人要什么,云飞都绝对会去争取。

可谁知,在面对云飞的答谢需求时,林雅连忙摆摆双手

“哎呀,报答什么的就不用了,这都是我这个护林员该做的。你能清醒对我来说就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对了,救援队下午就会来,到时你就可以回去了”

听着少女朴实但又坚定的话语,云飞知道她是不可能会要自己的任何东西了。

不再坚持,云飞不经意间看到了林雅扬起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块老式手表,上面的指针,和他的一样。好像,也是停着的。

下午六点二十四分,救援队来临。

当云飞被抬上救护担架时,林雅还在一旁不停的叮嘱

“回去之后,千万不要随意下床,要好好躺在床上养伤,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太上火的东西……”

云飞全程微笑着听着林雅叮嘱的一切,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早已过世的母亲

“好了林大夫,都知道了,咱俩不是已经加了联系方式了嘛,以后有什么事在手机上随时听你指导嘛。”

“唉!也是哦。”林雅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着林雅那副后知后觉的可爱样子,虽然受着伤,但云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悦,他笑着补充

“等我身体恢复,我请你吃饭,记住了啊。”

“嗯。”林雅用力点头,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喜与期待

“我会一直等着的,云先生!”

出乎意料,林雅倒是很快就答应了下来,看她那副惊喜的表情,看起来是期待了很久了呢

看到林雅这么高兴的样子,云飞也不自觉期待了起来

“那再见了,林雅小姐。”

“云先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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