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搀扶着脚步虚浮、脸颊酡红的夏优子，沿着魔堡幽暗的走廊缓缓前行。
墙壁上的幽蓝魔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夏优子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米拉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葡萄饮料……后劲好大……”，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喷在米拉颈侧。
“小心脚下，优子。”米拉低声提醒，手臂稳稳地托着优子的腰。她自己的房间位于魔堡西侧翼的干部居住区，距离大统领宫殿有一段距离。不过魔堡内部设有便捷的短程传送阵，连接主要区域。
她们来到一处宽敞的圆形大厅，地面镌刻着繁复的紫色魔法纹路，中央是一个微微发光的传送平台。米拉正准备扶着优子踏上去——
“小蜜拉。”
一个平静、略带沙哑质感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回荡。米拉脚步一顿，立刻辨认出这是大统领莉莉丝的声音，通过某种传音魔法或是直接操控了附近的魔偶。
紧接着，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裙装、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的魔偶女仆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走出，对着米拉微微躬身，然后用与莉莉丝本人几乎无二的嗓音开口说道，显然是被直接操控了：“咱这里有空余的房间，你把优子交给女仆吧。她醉成这样，再经传送阵颠簸，怕是要吐你一身。”
米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想起之前几次，夏优子使用传送阵时，即便状态正常，也会出现明显的眩晕和不适反应。这似乎是纯血魔族对空间转移的一种生理性敏感。如今优子叠加了醉酒状态，若再经历传送，恐怕会更加难受。
‘大统领……是在体谅优子的感受吗？’米拉心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已经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夏优子。
“是，大统领。”米拉恭敬地应道，小心地将夏优子移交到魔偶女仆伸出的、稳定而有力的臂弯中。魔偶女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优子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虽机械却异常平稳。
“回去休息吧，小蜜拉。明日训练照常。”魔偶女仆（莉莉丝）补充道，语气平淡。
“遵命。”米拉再次行礼，然后独自踏上了传送阵。紫光一闪，她的身影消失在大厅中。
魔偶女仆抱着夏优子，转身朝宫殿深处另一个方向走去。它的步伐精准而匀速，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扇雕刻着繁复藤蔓与蔷薇花纹的黑色木门前。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却舒适的房间。
一张铺着深紫色天鹅绒床幔的大床占据中央，房间一角有梳妆台和衣柜，另一侧是通向小型盥洗室的门。窗户是彩色的琉璃，此刻外面是玄界永恒的暗紫色天幕，窗棂边缘镶嵌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魔偶女仆将夏优子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脱去鞋袜，拉过柔软的丝绒薄被盖好。优子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陷入更深的睡眠，呼吸逐渐均匀。
女仆静静地站在床边，空洞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魔偶的灵性紫光。它抬起一只手，手臂的某处皮肤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精巧的内置暗格。暗格中，一支细长的水晶针管缓缓升起，针管内流淌着某种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粘稠液体。
针尖轻轻抵在夏优子裸露的胳膊上，微微刺入。优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并未醒来。淡金色液体被缓缓推入她的血管。完成后，针管收回，皮肤愈合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魔偶女仆眼中的紫光熄灭，恢复成纯粹的傀儡空洞。它机械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优子均匀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她似乎感觉到胳膊上传来一丝微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醉意和疲惫让她很快忽略了这点不适。隐约间，她仿佛听到一个极轻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低语，分不清是男是女，是真实还是梦境：
“……希望……能有点方向……”
声音消散，她沉入更深的无梦睡眠。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那扇巨大的七彩琉璃窗投射进来，恰好落在夏优子脸上时，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适应了光线后，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深紫色床幔，陌生的带着藤蔓雕花的床柱，陌生的镶嵌月光石的墙壁。
“陌生的天花板……”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您醒了？”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恭敬与亲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恭喜您，你已经是双胞胎的妈妈了！”
夏优子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扭头看去。只见床畔站着一位穿着黑白经典女仆长裙的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纤细匀称，银灰色的长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垂在肩头。
面容姣好，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并非寻常颜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夜的暗银色，仔细看，瞳孔深处似乎有细碎的银色光点缓缓流转。
此外，一条末端呈箭头状的细长黑色尾巴，正安静地垂在她身后，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哇啊！”夏优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这里……不是米拉前辈的房间吧？”她记得昨晚是米拉扶她出来的，但后面记忆就模糊了。
女仆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提裙礼：“夏优子大人，日安。这里是魔堡的贵宾客房。我是莉莉丝大人的魔堡总管，兼她的贴身女仆长，莉莉丝·铁契。您可以叫我小契。”
“莉莉丝……铁契？”夏优子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你也叫莉莉丝？”
“这是大统领赐予的名字。”小契微笑着解释，暗银色的眼眸弯成月牙，“意味着我是直属并效忠于莉莉丝大人的仆从。除了总管魔堡内务，我主要负责照料大人的日常起居。”
“贴身女仆啊……”夏优子打量着眼前这位真人女仆，有些惊讶，“我还以为魔堡里只有那些魔偶女仆呢。”那些魔偶虽然精致，但总缺了份生气。
“魔偶负责基础劳务和守卫。”小契耐心地回答，“而一些需要灵活判断、精细操作，或者涉及大人隐私和喜好的事务，则由我们这样的‘活着的’仆从来处理。我的种族是夜魔，这双‘夜魔之眼’在黑暗环境中视物如同白昼，也能看破一些简单的幻术，很适合在魔堡这种光线不足的环境工作。”她指了指自己特异的瞳孔。
“夜魔……”夏优子点点头，感觉又长了点见识。她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外套被脱掉了。
脑袋还有点宿醉后的轻微胀痛，但比昨晚好多了，身体也没有其他不适。“那个……小契，我昨晚是怎么到这里的？我记得是米拉前辈扶我出来的……”
“是米拉大人送您到传送厅的。”小契一边利落地开始整理床铺，一边回答，“不过大统领体恤您醉酒后不宜使用传送阵，吩咐魔偶将您带到这间客房休息。这里离大统领的寝宫和书房较近，也安静。”
“哦……这样啊。”夏优子挠挠头，心里有点异样。大统领连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玄界那永恒不变的、仿佛黄昏又仿佛黎明的暗紫色天空，以及远处嶙峋的魔界山脉剪影。“贴身女仆啊……听起来真不错，像个土皇帝一样，什么事都有人伺候得妥妥帖帖。”她有点羡慕地小声嘀咕。
小契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向夏优子，笑容依旧得体，但暗银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优子大人说笑了。贴身女仆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倒是您——”
她语气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不是立志要成为魔王吗？若是成了魔王，那才是真正的魔族皇帝，统御万魔，心想事成，那才叫真正的‘想怎么就怎么’呢。”
“魔王啊……”夏优子叹了口气，靠在窗棂上，“说是那么说啦……不过感觉好遥远，好麻烦。”她顿了顿，忽然有点好奇，“对了小契，你说魔王是皇帝……那咱们魔族，现在有皇帝吗？我是说，真正的、统管一切的那个。”
小契将抚平的床单边缘最后拉直，转过身，面对夏优子。她左右看了看，尽管房间里显然只有她们两人，然后才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气说：“我们魔族的皇帝……早在千年前就陨落了。”
“陨落？怎么死的？”夏优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小契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想笑又努力忍住，她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这个……野史传闻，不太好听。据说那位陛下，她过于沉迷……嗯，后宫生活，尤其偏爱魅魔一族的天赋，夜夜笙歌，不理朝政。最后嘛……听说是精力耗尽，被……嗯，被榨干致死的。”
夏优子：“……？？？”
她脸上瞬间布满了问号，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这算什么野史？这根本是构史吧？太离谱了！”
哪有皇帝是这种死法的！听起来就像三流小报为了博眼球编出来的桃色谣言！
小契掩嘴轻笑：“所以说是野史嘛，当不得真。不过流传还挺广的，好多魔族平民都信呢。”她耸耸肩，“反正现在魔族没有共主，最高权力机构是魔阁，但实际上的最高领袖，就是咱们的大统领莉莉丝大人。她也被魔阁授予了‘暂代魔王’的职权和称号。”
“暂代魔王？”夏优子捕捉到这个词，“莉莉丝大人这么厉害，为什么只是‘暂代’？她不就是实际上的魔王吗？”
小契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个动作让夏优子有点无语，明明没人，才用气声说：“内部有传言……据说莉莉丝大人，就是千年前那位陨落魔王和一位魅魔宠妃留下的血脉后裔。”
夏优子睁大了眼睛。
小契继续八卦：“所以呢，魔阁里有些老古板就担心，万一莉莉丝大人继承了……呃，她先祖的某些爱好和作风，也沉迷那个……耽误正事怎么办？毕竟咱们大统领也是魅魔嘛，虽然她是冥夜魅魔，位阶更高，但……你懂的。所以吵来吵去，只给了‘暂代’的名头，算是留个观察期和限制。”
夏优子听完，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这理由……听起来既荒唐又有点现实的可悲。因为不知真假的先祖绯闻和种族偏见，就限制一个明显有实力统领魔族的人？
“这也太……守旧了吧？”她忍不住说，“如果莉莉丝大人真的有实力带领魔族走得更好，她就应该是名正言顺的魔王啊！怎么能因为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野史就影响决策？”
小契只是微笑，不置可否：“这就不是我能议论的了，优子大人。我只是个小小的女仆总管，偶尔听听八卦而已。”
夏优子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信息甩开。她伸展了一下身体，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嗯~算了，不想这些了。本来我还想着要当魔王呢，不过如果魔王位置是莉莉丝大人的目标，那我就让给她好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对小契挥挥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小契。我睡饱了，得去找米拉前辈辈训练了。再见啦！”
“优子大人慢走。”小契微笑着躬身行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