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一开始,千铃对美慧的分析就错了。
她以为美慧需要的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安心生活的基础——稳定的收入,安全的居所,远离过去的阴影。她开出了免除债务、提供资金、帮助离开的条件,以为这是美慧无法拒绝的交易。
但她没考虑到,美慧这家伙,已经不做人了。
从她签订契约,体内流淌起幽紫色魔力那一刻起,秋丰美慧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命运推着走、在绝望中挣扎的普通人类女性。
她是魔女,是魔族,是掌握了非常规力量的存在。人类的规则、社会的框架、物质的诱惑,对她而言,分量已经大大减轻。
她回来,处理父亲的烂摊子,或许有斩断过去的意图,但更深层的是,她想直面那些曾经将她踩进泥里的东西,用全新的、属于魔女的方式。
而千乐千乐这家伙,总归还是要被她所玩弄的。不是出于物质需求,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更接近魔族本性的东西——对施加痛苦者的戏弄,对卑微忏悔者的审视,以及,对自己内心那份未熄恨意的最终处置。
美慧站在落泪河的石桥上,双臂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潺潺流淌的河面上。对身后那个笨拙变装、亦步亦趋的女人,她似乎毫无所动。
河水倒映着秋日略显灰蒙的天空,也倒映出桥上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穿着简单便装、神色淡漠的黑发女子;另一个是身着洁白连衣裙、手捧花束、气质干净却掩不住紧张与期盼的陌生少女。
美慧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玫红色的微光。旁边的倒影,则显得拘谨而僵硬。
时间,真是最讽刺的东西。能把尖锐的辣妹磨成看似温顺的模样,也能把怯懦的受害者淬炼成冰冷的魔女。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美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之人的耳中,“你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又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水面。
千乐千乐的心猛地一跳,攥着花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该说什么?说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欺负你?说我会好好表达心意?说我会保护你?……听起来都那么苍白可笑。
她太紧张了,大脑一片空白。精心准备的台词,设想过的各种开场白,在真正面对美慧这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问题时,全都烟消云散。
藏在衣服内衬微型**另一头的千铃,急得差点跳起来。她戴着耳机,躲在远处的车里,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桥上的情况。听到美慧主动抛出话题,而自家姐姐却像个木头一样呆住,她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替她回答。
姐姐!接话啊!别傻站着!千铃干着急的心里想着,可惜千乐根本听不到她的心声。
“抱、抱歉,我……”千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只能挤出最无力的道歉开头。
“你难道故意打扮成这副模样,”美慧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是为了来说这句话的吗?”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河面的倒影上,仿佛在对着水中的千乐说话。
千乐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换上的白裙,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努力营造出的清纯无害、易于亲近的形象……在美慧这句轻飘飘的问话下,显得如此刻意和可笑。
是啊,她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降低美慧的戒心,试图用全新的形象覆盖掉过去那个恶劣的辣妹记忆吗?可这心思,被对方一眼看穿,并且毫不留情地戳破。
美慧终于动了。
她直起身,不再看河水,也不再看水中的倒影,转身,沿着河岸,朝着樱花庙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没有招呼,没有告别,仿佛只是自己散步到了尽头,该换条路走了。
千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涌起一丝微弱的欣喜。
她没有立刻走掉!她没有在我说出蠢话后立刻消失!她还愿意继续往前走,哪怕没有等我,但至少……她没有彻底拒绝我的跟随!
这微不足道的允许,对此刻的千乐而言,不啻于一种恩赐。
她最怕的,就是美慧彻底无视她,把她当作空气,当作不值得投注任何情绪的尘埃。只要还能交流,哪怕是被讽刺、被挖苦,就还有希望。
她连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樱花庙坐落在落泪河上游的一片缓坡上,周围遍植樱花树。此刻并非花季,庙前广场显得颇为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和本地老人。古朴的建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肃穆。
“如果时间重来,”千乐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不会再和以前一样,我保证!”她看着美慧的背影,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决心,“我不会再做那些伤害你的事,我……我会用正确的方式……”
美慧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飘散在微凉的秋风里:“那时间重来了吗?”
千乐像是被噎住了。时间当然没有重来。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伤痕已经留下,无法抹去。她的保证,在既成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以前的过错无法弥补,”她跟上美慧的步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切,“但我可以承担起以后!我会用我的一切来弥补,只要你给我机会……”
美慧沿着庙前的石板路慢慢走着,两侧是叶子稀疏的樱花树。
她没有回应千乐的承担论,而是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扫过远处几棵看起来格外粗壮的樱花树后,那里似乎有衣角闪动。
“如果你真想和我聊聊的话,”美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就叫你的后援团离开。躲躲藏藏,看着碍眼。”
千乐的脸瞬间涨红。她当然知道妹妹不放心,安排了人跟着。被美慧直接点破,让她感到一阵难堪。
她咬了咬嘴唇,对着衣领处低声道:“离开吧。全部。”然后,她伸手从衣领内侧扯下那个微型**,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旁边流淌的落泪河中。小小的设备溅起一点水花,迅速沉没。
远处,躲在树后的千铃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通讯器吩咐:“撤吧,都撤远点,别被发现了。”她看着姐姐亦步亦趋跟在美慧身后的身影,摇了摇头,心里既担忧又有一丝释然。姐姐选择了独自面对,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她自己的路了。千铃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带着保镖们悄然离去。
感觉到那些视线消失,美慧才继续往前走。千乐连忙跟上,解释道:“你别怪千铃,她只是……很在意我,怕我出事。”
“千乐大小姐,”美慧没有接她关于千铃的话茬,而是换了个称呼,语气平淡却带着刺,“你认为,你真能补偿我什么吗?”
千乐立刻点头,眼神热切:“嗯!只要美慧你开口,我都可以做到!钱,工作,房子,任何东西……”
“都可以?”美慧轻轻嗤笑一声,“哼,你不是千樂集团的大小姐吗?那是你的家族企业,应该有你的股份吧?”
千乐心中一动,涌起一阵惊喜。她没想到美慧会主动提及物质补偿,而且听起来似乎对股份感兴趣?这比她预想的直接给钱似乎更……有门路?她连忙说道:“我名下持有集团大约百分之三的股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全部转让给你!只需要……只需要你能原谅我。”说出原谅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美慧心里却冷笑一声。该死的有钱人。百分之三的千樂集团股份,市值恐怕有几百亿吧?就这么轻飘飘地说要送人?真拿得出手啊。
但她秋丰美慧她不需要这些钱,至少,不是以这种施舍或赎罪金的方式获得。
她只是在试探,试探千乐的诚意到底能到什么地步,试探这位大小姐为了所谓的弥补,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现在看来,代价似乎可以很大。大到足以让普通人疯狂。
美慧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面对面地看向千乐。她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裙、努力显得人畜无害的女人。
千乐以为她意动了,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小白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为了取得我的原谅,”美慧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真是什么都能拿出来啊?股份……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吸引到你这位大小姐,做到这种地步。”
千乐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低下头,不敢直视美慧的眼睛,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我……那个……因为……”那些深埋心底的、扭曲的、连她自己都羞于启齿的情感,此刻在美慧直白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却又无法顺畅地说出口。
美慧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却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难不成……我真的有当魅魔的潜能?优子她就是因为看中了我的某种资质,所以才和我签订契约的吗?这种让人神魂颠倒、愿意付出一切的特质?
“你还真是恶心啊,千乐千乐。”美慧的声音陡然变冷,打断了千乐的支吾。
千乐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黯然。她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
“你曾经让我受到的伤害,”美慧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我一直都记得。每一句嘲笑,每一次推搡,课本上的涂鸦,厕所里的冷水……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我藏起来了。而现在,看到现在的你,和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你相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真令人感到恶心。以前的你是明晃晃的恶,现在的你,是包裹着愧疚和自以为深情的、黏糊糊的恶心。”
千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抱歉,美慧,我……”
“我都说了,”美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许你叫我的名字!”
千乐肩膀一缩,像被训斥的小动物,委屈又顺从地点了点头,改口道:“……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这种话。”美慧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声音从前面传来,“你都知道的,我不会原谅你的。说再多遍,也只是让我觉得虚伪。”
千乐跟在她身后,像条被主人厌弃却不肯离开的小狗。
她看着美慧挺直却疏离的背影,心里像被钝刀割着。“那……要怎么办?”她鼓起全部的勇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才肯原谅……哪怕只是一点点?”
美慧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头。秋日的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这阵风,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几秒钟后,她再次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依旧背对着千乐。
“你在侮辱我吗?千乐千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千乐心上。
“我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千乐急忙辩解,声音带着慌乱,“抱歉,我……”
“不用你着急解释。”美慧打断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漠,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千乐心寒。
“现在我没动手,还站在这里安静地和你讲话,都算是我极大的仁慈了。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比较有耐心。”
千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忽然觉得,或许美慧真的动手打她、骂她,反而会让她好受一些。至少那代表情绪,代表在意。而这种冰冷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漠视和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