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的喧嚣扑面而来。
混杂着油脂、香料、糖浆和年轻人汗水的空气,与刚才桥上清冷的河风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个个摊位冒着热气,招牌霓虹闪烁,充满了廉价而旺盛的生命力。
美慧站在街口,目光扫过这热闹的景象。
她从未真正踏入过这样的地方。高中辍学后,她的人生就被困在逼仄的办公室和更逼仄的出租屋里,为生存挣扎。这种属于普通大学生的闲暇、热闹和肆意的青春,对她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
她连高中都没上完,更别提大学了。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味道,这里无忧无虑的笑脸,都像在提醒她那段被剥夺的、本该属于她的另一种可能。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刺痛。
身旁,千乐千乐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她还在为刚才桥上的无状态而羞耻不已,总觉得有凉风从裙底钻入,让她浑身不自在,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她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美慧的脚后跟,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与周围那些大声谈笑、勾肩搭背的大学生格格不入。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美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飘过来。
千乐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对上美慧侧脸冷淡的线条。她嗫嚅着:“原谅……我,我想……”
“那你还是跟着我吧。”美慧打断她,径直朝一个卖炸鸡的摊位走去。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跟着也没用,不会原谅你。
千乐的心沉了沉,但脚步却没有停。至少,没有被立刻赶走。这微小的允许,对她而言已是恩赐。
美慧在一个看起来生意不错的炸鸡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叔,热情地招呼:“美女,来点啥?招牌炸鸡块,香酥鸡米花,还有新出的芝士爆浆……”
“一份鸡米花,不要辣。”美慧简洁地说,掏出零钱。
“好嘞!”大叔利落地装袋,递给她。
美慧接过还烫手的纸袋,用竹签刺起一颗金黄的鸡米花,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嫩滑的鸡肉,简单的咸香。她不是喜欢吃辣的人,这种原味正好。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随意地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炸物的香气,奶茶的甜腻,铁板烧的滋滋声,年轻情侣的嬉笑打闹……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与她过去灰暗生活截然不同的画卷。
而她身后,那个穿着昂贵白裙、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羞耻小跟班,始终低着头,沉默地跟着,像一道苍白的影子。她不知道美慧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机械地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桥上美慧冰冷的话语和恶劣的笑容,一会儿是自己刚才差点跳河的决绝,一会儿又是那条沉入河底的粉白内裤带来的灼烧般的羞耻感。
走出小吃街,喧嚣渐远,天色已染上暮色。路灯次第亮起,给街道铺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美慧吃完了最后几颗鸡米花,将空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她今天的计划原本很简单:回那个所谓的家见那个烂赌鬼父亲最后一面,彻底了断,然后搭乘晚上的动车返回全野市。那里有任务,有新的身份,夏魅子,有需要她学习和适应的魔族生活,还有……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冒冒失失又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契约主。
她没算到会遇见千乐千乐。这个突发情况打乱了她原本冷硬决绝的节奏,让她被迫重温了那些她以为已经可以冷静面对的过去。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你真的很没趣。”美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微风。
千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美慧是在对她说话。“啊……对不起……”她条件反射般地道歉,声音细弱。
美慧用竹签轻轻敲了敲垃圾桶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还挺会装软弱的呀,千乐千乐。”她转过身,正面看着千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埋的讽刺,“我以前真软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放过我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千乐刚刚结痂一点点的伤口。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被她刻意美化、用年少无知、表达错误来粉饰的记忆,此刻在美慧这句轻飘飘的反问下,露出了狰狞而真实的原貌——那是纯粹的、恃强凌弱的恶意,是对一个无力反抗者的肆意践踏。
她当时,何曾在意过对方的软弱?她只享受那种掌控和欺凌的快感。
“对不起……”千乐再次低下头,声音哽咽,除了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她找不到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话语。任何解释,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可笑。
美慧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憋闷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厌恶、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的情绪。她移开视线,看向路边逐渐增多的车流。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蓝。回全野市的动车班次应该还有。她走到路边,抬起手准备拦出租车。
“我不明白你那样做的意义在哪。”她对着空气,更像是对着自己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就是因为一个‘喜欢我’?那你的喜欢可真昂贵呢,比你那命都贵。”
千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美慧站在路灯下的背影。橘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
美慧确实比她高上半个头,这个身高差从高中时就没变过。那时候,她总是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美慧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而现在,她依旧需要仰视,看到的却是一双冰冷、疏离、仿佛隔着一层坚冰的眼睛。
“人死了不会复生,”美慧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你要是真为了我,那就不要再来打搅。这样便好。”
正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减速停在了她面前。
美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西良市高铁站的名字。她没有再看千乐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该翻篇。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了引擎。
千乐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亮起,缓缓汇入车流。美慧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不要再来打搅。这样便好。”
是这样吗?消失,不再出现,就是对她最好的补偿?就是她千乐千乐唯一能做的、对过去错误的纠正?
不。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如果就这样放弃,如果就这样让美慧再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那她这些年的痛苦、挣扎、自我折磨算什么?她那可笑的、迟来的醒悟和深情又算什么?
她跳下桥的决心,她愿意套上内裤当众出丑的羞耻,她愿意献出股份甚至生命的卑微……所有这些,难道只是为了换来一句“别来烦我”?
她做不到。
在出租车即将加速驶离的瞬间,千乐猛地冲上前,几乎是扑到了车边,用力拍打着副驾驶的车窗。
司机吓了一跳,踩下刹车。
后座的美慧皱了皱眉,摇下车窗,冷冷地看着她。
“我……我也要去!”千乐喘着气,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美慧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麻烦。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摇上了车窗,对司机道:“开车吧。”
司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窗外执拗站着的千乐。
“让她上来。”美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听不出情绪。
千乐如蒙大赦,连忙拉开另一侧后车门,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美慧旁边,尽量不碰到她。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噪音。
美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流光溢彩的商店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栋栋亮着万家灯火的居民楼。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不堪的回忆,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离开时还附带了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千乐坐在她身边,身体僵硬,心跳如鼓。她真的跟上来了。这个决定做得冲动,甚至有些不顾后果。
但她不后悔。如果刚才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带走美慧,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现在,至少她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这样沉默地、不受欢迎地跟着。
动车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光带。车厢内灯光柔和,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或低头刷着手机。
千乐鼓起勇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侧过身,看着美慧线条优美的侧脸,轻声问:“美慧……你现在在做什么?”
美慧依旧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无业游民。”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
千乐知道美慧之前的工作肯定没了,但无业游民这个词从她口中如此平淡地说出,还是让千乐心里一揪。她立刻说:“我,我可以养你。”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太直白,太像施舍,但她急切地想表达什么。
美慧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无声的、充满嘲讽的轻笑:“养我?千乐大小姐,你拿什么养我?你的零花钱?还是你家里的钱?”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你没有你的家族,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千乐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痛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是的,她是千樂财团的大小姐。这个身份是她一切特权的来源,也是她一切罪孽的庇护所。她曾经依仗这个身份为所欲为,现在又想依仗这个身份来弥补?多么讽刺。
但她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她揉着嘴唇,心里涌起一股不服气。就算没有家族明面上的支持,她凭借自己的手段和……嗯,或许也借助了家族姓氏的隐性威慑力?她确实在西良市的地下灰色地带站稳了脚跟,管理着庞大的灰色产业网络。港口、赌场、高利贷……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扩展了版图。她有自己的手腕、人脉和狠劲。
可美慧说得对。她能坐上那个位置,最初的机会,那些地头蛇对她的忌惮和妥协,难道不正是源于她背后的千樂二字吗?没有这个姓氏,她可能连那个世界的门都摸不到。
这认知让她有些挫败,也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美慧。
于是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要去哪?”
美慧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笑:“你连我去哪里都不知道,你就跟上来了?”她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全野市。在西良打过一阵工后,我就一直在全野市。”
“全野市……”千乐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嗯。”
她感觉到,自从上了车,美慧身上那种尖锐的、几乎要刺伤人的敌意似乎缓和了一些。
不再是桥上那种带着戏弄和恶意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的淡漠。这让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也更加确信自己跟上来的决定是对的。如果当时她退缩了,停留在原地,或许就真的永远失去了靠近的机会,只能在悔恨中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