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千乐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首先是冷，刺骨的冷，像针一样扎进皮肤。然后是痛。
全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痛，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片黑暗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天边有一线微弱的光，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黄昏。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沙子湿漉漉的，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右边是海，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规律的声音。左边……是树林，茂密的热带植物，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沙滩不算大，大约一百米长，被两边的礁石包围着。
靠近树林的地方，有一堆正在燃烧的篝火。
篝火旁坐着一个身影。
美慧。
她背对着千乐，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天色中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烤火。
千乐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喃喃道：“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美慧转过头来。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暖色。她的脸上有一些擦伤，头发凌乱，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大碍。
“不是。”美慧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们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千乐千乐。”
千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看看美慧，看看篝火，看看海，看看天空。
然后她哭了。
不是啜泣，不是流泪，是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彻底，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焦虑、悔恨、绝望，全都哭出来。
美慧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才开口说：“哭够了的话，过来烤烤火吧。你衣服湿透了，会生病的。”
千乐吸了吸鼻子，从沙滩上爬起来。
她的腿还是软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走到篝火旁，在美慧对面坐下，伸出手烤火。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让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们……怎么活下来的？”千乐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飞机坠海时，我很幸运的解开了绑着我们的绳子。”美慧平静地说，“然后我解开你的安全带，抱着你游了出来。飞机沉得很快，但我们运气好，被海浪冲到了这个岛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千乐知道，那过程一定惊险万分。在坠机的冲击中挣脱束缚，还要带着一个人从正在下沉的飞机里逃生，在海浪中游到岸边……这简直是奇迹。
“谢谢你救了我。”千乐小声说。
美慧没有回应，只是从火堆旁拿起一个用大贝壳做的“碗”，递给千乐：“喝点鱼汤。我刚煮好的。”
千乐接过贝壳碗，里面是乳白色的汤汁，飘着几片鱼肉和一些她不认识的植物叶子。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流下，温暖了她的整个身体。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咸味和鱼肉的鲜甜，但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汤。
“这是……什么鱼？”她问。
“不知道。”美慧说，“在海边抓的。还有一些海菜和可食用的植物根茎，我一起煮了。
岛上资源有限，先凑合着吃吧。”
千乐点点头，继续喝汤。她注意到，火堆上还烤着两条鱼，用树枝串着，已经烤得金黄。
“美慧……你真是……厉害。”她忍不住说，“这种情况下，还能抓到鱼，生起火，找到食物……”
“生存本能而已。”美慧拨了拨火堆，“而且这个岛的环境不算太差。有淡水溪流，有可食用的植物，有鱼和贝类。只要不被困太久，活下去没问题。”
“困多久……”千乐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美慧沉默了片刻：“飞机失事，搜救队应该会出动。但我们在海上坠毁，搜救范围很大，而且不知道具体位置。可能要等几天，甚至更久。”
“几天……”千乐喃喃道，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劫匪老大，他跳伞了，会不会……”
“不知道。”美慧说，“跳伞的位置离坠机点有一段距离，而且海上跳跃伞很危险。就算他活下来，也不一定和我们漂到同一个岛。”
千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美慧……你怪我吗？”
美慧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疲惫但风格迥异的脸。
“怪你什么？”美慧问。
“怪我……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绑架，才会遇到这些事。”千乐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还在全野，过着平静的生活……”
美慧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一根树枝，在沙滩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良久，她才说：“千乐，你知道吗？我现在为什么不怪父亲，不怪公司，不怪那些伤害我的人。”
千乐点点头，她想知道所有关于美慧的事情。
美慧继续画着沙滩，“我不怪他们，不是因为我宽容，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通过怪罪来证明什么了。我有我的力量，我的选择，我的路。他们怎么对我，是他们的事。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火光，落在千乐脸上：“所以你也不用问我会不会怪你。这是我的选择，我的经历。我坐上了那架飞机，不是因为你的错，而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一次，你会怎么做。”
千乐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现在，”美慧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的海浪轻轻拍打沙滩，像是永恒的摇篮曲。天色越来越暗，星星开始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稀疏而明亮。
这个夜晚，这个荒岛，这片篝火。
还有篝火旁，两个死里逃生的人。
“所以……”千乐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了？”
美慧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确实像你说的一样，喜欢我。”
千乐的眼睛瞪大了。
美慧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为了救我，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可以不要命。”
“我还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在最后时刻，那个轻轻碰了我嘴唇的吻，不是幻觉。”
千乐的脸瞬间红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美慧的眼睛。
“但是美慧……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我不是……”
“嘘。”美慧伸出手，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
千乐僵住了。
美慧收回手，站起身：“天快黑了。我们要搭一个临时庇护所，还要收集足够的柴火。明天天亮后，要探索这个岛，寻找更多资源，还要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
她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呆若木鸡的千乐：“所以，千乐千乐，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的话，就起来帮忙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千乐呆呆地看着美慧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她放开过。
那只手，刚才轻轻碰过她的嘴唇。
那只手，现在就在她面前，等着她握住。
千乐慢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很温暖。
像篝火一样温暖。
美慧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树林：“我去找些合适的树枝搭棚子，你负责在这里看好火堆。”
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中。千乐站在篝火旁，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被美慧握过的手。
她轻轻握紧拳头，像是要握住那份温暖，握住那个瞬间，握住这次重生的机会。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这片小小的沙滩，映照着这个暂时与世隔绝的世界。
和这个世界里，两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而在全野，夏优子和米拉站在美慧空无一人的公寓门口，面面相觑。
手机里，那条“我没事”的消息，是美慧失踪前发出的最后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