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沙滩，吹得篝火不断摇曳，火星随着气流升腾，在渐暗的天色中画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美慧坐在火堆旁的一块平坦礁石上，目光扫过这片她们暂时栖身的狭小海滩。左侧是嶙峋的黑色礁石群，在暮色中如沉默的巨兽匍匐。
右侧则是茂密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热带丛林，墨绿色的植被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坡；正前方，大海在黯淡的天光下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和潮湿的痕迹。
人在无人的荒岛上，最应该注意什么？
美慧在脑中列着清单。求生所需要的材料？水源、食物、庇护所、火。
应对荒野生存所需要的物资？工具、药品、信号设备，这些她们都没有。
那么，就从最基本的开始。
在千乐醒来的那半小时混乱与诉说中，她已经快速评估了这片海滩的环境。
靠近树林边缘有几棵高大的棕榈树，那些巨大的扇形叶片可以用来搭建临时庇护所的屋顶。
火堆已经有了，只要维持好，夜晚就不必担心失温，虽然热带岛屿的夜晚通常不会太冷，但湿气和海风带来的寒意仍然不容小觑。
美慧没有在野外生存的经验。
她的人生经验局限在城市里，狭窄的公寓、拥挤的电车、令人窒息的公司格子间。丛林、大海、荒岛，这些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
但她有种本能，一种在绝境中冷静分析、快速行动的本能。
也许这本能来自她性格深处的那份隐忍，也许来自刚刚在她体内萌芽的那股幽暗力量，夏魅子的魔力，让她对环境的感知变得敏锐，让她的身体在极限状态下仍能保持某种超常的稳定。
她选了一个背靠海边礁石斜坡的位置。
这里地势略高，不会被涨潮淹没；背靠礁石可以挡风；斜坡上方有片相对平坦的沙地，足够两人躺卧；前方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海滩和大部分海面。
“千乐。”美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来帮忙。”
千乐立刻从火堆旁站起，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坚定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收集那些。”美慧指向棕榈树下散落的巨大叶片，“尽量挑完整、干燥的。还有，找一些手腕粗细的树枝，长度大概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个约一米五的距离。
千乐点点头，快步走向棕榈树。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坠机的冲击、海水的浸泡、情绪的崩溃，这些都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
美慧则走向礁石区，寻找合适的材料。
她在礁石缝隙间找到几根被海浪冲上来的浮木，虽然湿透，但质地坚硬，可以作为支撑柱。她又挑拣了一些大小合适的石块，用来固定结构。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海浪声、风声、和她们行动时发出的沙沙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患难后的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需要行动。
美慧的设计很简单：用两根较长的浮木作为主梁，一端插入斜坡的沙土中固定，另一端用Y字形的树枝支撑，形成一个倾斜的框架。然后在框架上铺设棕榈叶，层层叠叠，像屋顶的瓦片。
侧面用较短的树枝和更多的叶片围挡，留出一个低矮的入口。
千乐抱着一大捧棕榈叶回来时，美慧已经搭好了基本框架。
“这样……能行吗？”千乐看着那个简陋得近乎原始的三角形结构，有些不确定。
“总比露天好。”美慧接过叶片，开始铺设，“至少能挡风遮露水。过来帮忙，像我这样，叶柄朝上，叶片向下搭，一层压一层。”
千乐学着美慧的样子，笨拙但认真地处理着叶片。
她的手指被叶片边缘的锯齿划了几道小口子，但没有抱怨，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继续工作。
天色在她们忙碌中迅速暗下去。当最后一层棕榈叶铺好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白天还能看到的云层，此刻厚重地堆积在天穹，将星光和月光都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黑暗如浓墨般浸染了整个世界，只有她们面前这堆篝火，在无边夜色中撑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明。
“就这样吧。”美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碎叶，退后一步打量着她们的作品，一个歪歪扭扭但结构基本稳固的棕榈叶棚子，“等天亮再完善。”
千乐又跑去树林边缘，捡回一大堆枯枝和干柴，堆在火堆旁备用。
她的动作很有效率，显然在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两人重新坐回火堆旁。
美慧把之前烤好的鱼取下来，鱼已经有些凉了，但放在火边重新烘烤几分钟后，又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撕下半条，递给千乐。
千乐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鱼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鲜嫩，虽然没有任何调味料，但那种原始的、纯粹的食物味道，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
能量随着食物进入身体，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美慧。
火光在美慧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她的头发还半湿，凌乱地贴在脖颈和脸颊，有几缕被海风吹起，在火光中泛着微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坠机、漂流、被困荒岛的人。她低头吃鱼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坐在高级餐厅里品尝料理，而不是荒野中啃食最简单的烤鱼。
但千乐能感觉到，美慧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美慧……”千乐犹豫着开口。
美慧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还剩小半的鱼：“谢谢，我吃过了。”
千乐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美慧误会了，脸微微泛红：“不，不是啦……我不是要分给你鱼……”
“哦？”美慧眉梢微挑，“那你的意思是不愿意给我吃喽？”
“不，不是这样的！”千乐急了，语速加快，“这是美慧你弄到的，我当然愿意分给你，我只是……”
她看到美慧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不，不是柔和，是一种……带着些微捉弄意味的闪烁。
千乐明白过来，脸红得更厉害了：“美慧！你捉弄我！”
“有吗？”美慧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自己的那份鱼，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千乐又羞又恼，却又不敢真的生气，只能发出“唔……”的闷哼声，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鱼肉。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诡异，很快又消失在丛林深处。
海浪的声音永恒不变，像这个世界的心跳。
美慧吃完鱼，用一根细树枝挑拨着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地切入现实：“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们的。等天亮，我们要去海滩布置求救信号。”
“SOS？”千乐问。
“嗯。”美慧点头，“用石头、木棍，或者任何显眼的东西，在沙滩上摆出最大的SOS字样。如果有飞机或船只经过，也许能看到。”
“好，我听你的。”千乐轻声说。
美慧沉默了片刻，目光扫向黑暗中的丛林：“我们醒来时天色就已经要黑了，这个小岛也没有具体探查过。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我们有火，”千乐看向跳跃的火焰，“火可以驱赶野兽，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美慧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这样吧，夜晚我们不能让火堆熄灭，我们轮流守夜。这样也比较安全。”
“好啊。”千乐立刻同意，“那我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美慧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惫的神情：“你先睡觉吧。我守前半夜，后半夜叫你。”
千乐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不累，想说自己可以分担更多，但身体诚实地打了个哈欠。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坠机的惊吓、海水的冰冷、情绪的剧烈波动、还有刚刚的劳作，所有这些加起来，让她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没有推脱，只是轻声说：“那……我睡一会儿，等会儿你一定要叫我。”
“嗯。”
千乐爬进那个简陋的棕榈叶棚子。美慧在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是她趁千乐捡柴时快速收集的。干草有些挠人，扎得皮肤发痒，但在这种情况下，已经算得上是奢侈的床铺了。
棚子很矮，进去需要弯腰。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两人并排躺下，但千乐一个人睡绰绰有余。里面弥漫着棕榈叶和干草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味。
千乐躺下，身体陷入干草中。她侧过身，透过棚子的缝隙，能看到外面跳跃的火光，还有美慧坐在火堆旁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直，安静，如礁石般稳固。
千乐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愧疚，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有感激，美慧救了她，照顾她，还搭了这个棚子；有困惑，美慧为什么这么冷静，这么……强大？还有一丝微弱但固执的、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眼皮越来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