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洁白的沙滩上,将昨夜残余的寒意驱散干净。海浪轻轻地推上滩涂,留下白色的泡沫和湿润的痕迹。
美慧站在沙滩中央,满意地看着眼前完成的作品,一个由黑色礁石拼成的巨大SOS字样。
每个字母都有三米长,石头颜色比白色沙滩深得多,从空中俯瞰应该足够醒目。
“完成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千乐从海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几个新捡的塑料瓶,这是美慧早上交代的任务,收集更多容器用来储存淡水。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走路已经不再发飘。
“美慧,”千乐走近,看向远处海滩边缘那团深绿色的布料,“那个……是什么?”
美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在SOS字样右前方大约五十米处,靠近海浪线的位置,那团降落伞残骸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经过一夜,它被海浪又往前推了一点,布料有些散开,绳索和卡扣半埋在沙子里。
“哦,那个啊。”美慧语气平淡,“应该是被海浪冲上来的东西。”
她说着,走向降落伞残骸。千乐放下塑料瓶,跟着走过去。
两人站在残骸旁。尼龙布料浸透了海水,颜色变得更深,边缘有些撕裂。绳索缠绕成一团,部分卡扣已经锈蚀。
“这是……降落伞?”千乐蹲下身,小心地用树枝拨弄了一下布料,“昨天还没有的。”
“嗯,应该是昨晚或今早被冲上来的。”美慧说,“海上漂浮物很多,可能来自任何地方。”
千乐眉头微皱,盯着那片布料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美慧:“美慧,你说……这会不会是那个劫匪的?”
“劫匪?”美慧表情不变。
“就是绑架我们、最后跳伞逃生的那个人。”千乐声音低了些,“他跳伞的位置离坠机点不远,如果他也落海了,他的降落伞可能会被海浪冲到这里。”
美慧点点头:“有可能。”
“那他的人呢?”千乐环顾四周海滩,“如果他活下来了,也应该被冲到这个岛才对。”
“不一定。”美慧转过身,望向广阔的大海,“海上漂流很危险。就算成功跳伞,落入海里也可能溺水,或者被洋流带到其他地方。况且,降落伞可能在他落海时就脱离了。”
千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是……可能已经死了吧。”
“大概。”美慧弯腰捡起落在残骸旁边的一小截金属部件,看起来像卡扣的某个零件,“不过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少了一个威胁。”
她把手里的零件随意丢回沙滩,然后转身走开:“别管这个了。我们去检查一下小溪,我需要再装点水。”
“嗯。”千乐最后看了一眼降落伞残骸,跟上了美慧。
两人朝丛林走去。清晨的丛林雾气缭绕,鸟鸣清脆。小溪的水位比昨天稍高了些,大概是昨晚下了点雨,虽然她们在棚子里没察觉。
美慧蹲在溪边,把捡来的塑料瓶洗干净,小心地装满清水。溪水清澈冰凉,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美慧,”千乐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腰上的枪……也是在海边捡到的吗?”
美慧装水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没回头,声音平静:“是啊,就在那团降落伞旁边。可能是劫匪落海时掉出来的,被海浪冲上岸了。”
“这样啊……”千乐的语气有些微妙,“真巧,降落伞和枪都漂到了同一个地方。”
“海上漂流物是这样的。”美慧装满最后一瓶水,拧紧瓶盖,“洋流会把相似重量的东西带到相似的位置。”
她站起身,把几个装满水的瓶子放进一个用棕榈叶编的简易篮子里,这是她早上刚做的。
“好了,水够了。”美慧提起篮子,“回去吃早餐,然后继续储备食物。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要做好长期准备。”
“嗯。”千乐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离开小溪,返回营地。阳光越来越强烈,气温开始上升。热带的白天总是来得迅猛而炽热。
同一时间,距离荒岛约八十海里的海面上。
一艘中型打捞船正在缓慢巡弋。
船体漆成深蓝色,侧舷印着“千乐海事”的白色字样。甲板上,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操作各种仪器,声呐、雷达、无线电监听设备一应俱全。
船头,千乐千铃双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但她毫无所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片波浪。
已经两天了。
从接到姐姐失踪的消息,到动用一切资源定位飞机最后的信号,再到调集船队来到这片海域,整整两天时间,她几乎没有合眼。
“总裁。”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男人快步走到她身后,微微躬身。这是她的私人保镖队长,本田。
千铃没有回头:“怎么样?”
“声呐探测到水下有大型金属物体残骸。”本田语气沉稳,“深度约三十五米。初步判断尺寸与民航小型飞机吻合。”
千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位置?”
“东北方向,距离我们当前位置约两海里。已经派潜水组过去了。”
“带我过去。”千铃转身,声音没有起伏,但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是。”
打捞船调整航向,朝目标海域驶去。海面平静,阳光刺眼,但这片看似祥和的蓝色之下,可能埋藏着最残酷的真相。
二十分钟后,船在目标海域停下。几艘小型橡皮艇已经放下,穿着潜水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下水前的最后检查。起重机和打捞网也已就位。
千铃站在甲板边缘,看着潜水员一个个跳入海中,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然后消失。
等待。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极致。海风带着咸味吹过,远处有海鸟盘旋,但千铃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海,和海底那个未知的结果。
姐姐,你一定要活着。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像一个脆弱的祈祷。尽管理智告诉她,从万米高空坠海,生还概率微乎其微;尽管她知道,所谓的“奇迹”不过是绝望者的幻想。
但她仍然忍不住去想,千乐千乐那个笨蛋,命很硬的。小时候从二楼摔下来只是擦破皮;中学时被绑架三天,自己逃了出来还顺便把绑匪送进了警局;大学时玩极限运动出事故,摔断三根肋骨却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就活蹦乱跳。
那个姐姐,总是莽撞,总是任性,总是惹麻烦。
但总是能活下来。
所以这次……也一定可以吧?
“总裁。”本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千铃转过头。本田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水下摄像机传输的实时画面。
模糊、晃动、充斥着气泡的画面中,一片扭曲的金属结构逐渐清晰。机翼的一部分,折断的尾翼,撕裂的机身……散落在海床上,像巨兽的骨骸。
是那架飞机。
千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盯着屏幕,看着潜水员在残骸间搜寻。画面晃动,偶尔闪过一些碎片,座椅的残片、漂浮的文件、破碎的塑料制品。
但没有人体。
“目前未发现……”本田谨慎地措辞,“未发现完整遗体。只有一些……”
他没有说完,但千铃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海风灌入肺里,带着冰冷的刺痛。
“继续搜。”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刚才更低,“每一个碎片都要检查。附近海域扩大搜索范围。”
“是。”本田转身去传达指令。
千铃重新望向海面。阳光反射在波浪上,碎成千万片刺眼的光斑。她眯起眼,手紧紧握着栏杆。
不。没有看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姐姐可能跳伞了,那个劫匪都能跳伞,她为什么不能?或者,她在坠机前找到了什么求生的方法?或者,她被冲到了某个岛上?
无数的“可能”在她脑中盘旋,每一个都脆弱得像肥皂泡,但每一个她都紧紧抓住。
因为她不能接受另一个可能性。
绝对不能。
中午时分,第一批打捞物被吊上甲板。
扭曲的金属框架,破碎的座椅,一些乘客的个人物品,一个浸水的背包,几本泡烂的书,一个还没完全损坏的电子设备。
然后是遗体碎片。
不多,只有几块。因为在深海中经过两天,又经历了撞击和海洋生物的侵蚀,已经难以辨认。
工作人员将它们小心地放在防水布上,排成一列。
本田走过来,脸色沉重:“总裁,目前打捞上来的……都在这里了。根据残骸分布判断,机上人员应该在坠机时就已经……”
他没说下去。
千铃走到防水布前。她低头看着那些残缺的、肿胀的、被海水浸泡得变了形的肢体碎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一件衣服是她熟悉的。
没有一件饰品是姐姐常戴的。
没有一具可以辨认的面容。
“还有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飞机内部的主要残骸区域已经搜寻完毕。”本田回答,“这些是在机身外围发现的,可能是撞击时被抛出来的。”
“那就搜外面。”千铃转过身,面向广阔的大海,“以坠机点为中心,半径十海里,不,二十海里。每一片海域都用声呐扫一遍。调用更多船只,调用直升机。再联系附近的岛屿,询问是否有遇难者漂到岸上。”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吗?”
本田肃然立正:“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他快步离开。甲板上只剩下千铃,和那几个工作人员,以及防水布上那排无声的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