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的第三天，天气开始变得不对劲。
清晨时还是一片晴朗，但到了中午，天空逐渐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海风变得潮湿而闷热，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海浪也比平时更加汹涌，白色的浪头不断拍打着沙滩，发出沉闷的轰鸣。
美慧站在海边，抬头望着天空，眉头微皱。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
千乐坐在营地火堆旁，正在用棕榈叶编织一个新的篮子。听到美慧的话，她抬起头，也看向天空。云层低垂，天色昏暗，确实像是暴雨的前兆。
“那我们得赶紧准备。”千乐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多收集些柴火，把火堆保护好。还有，棚子得加固一下。”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美慧去丛林边缘收集更多枯枝和较大的树叶，千乐则用藤蔓和石头加固她们那个简易的棕榈叶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只是几根木棍支撑起一片棕榈叶顶，勉强能遮挡阳光和微风，遇到大雨恐怕撑不住。
但她们没有更好的材料和时间了。
下午三点左右，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树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很快，雨点变得密集，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
“快！把火堆盖起来！”美慧喊道。
她们用之前收集的大片芭蕉叶盖在火堆上，又压上石头。但雨水太大了，很快就有水从缝隙渗入，火堆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冒起。
更糟糕的是，棚子开始漏水。
棕榈叶顶在暴雨的冲击下很快饱和，雨水顺着叶脉流下，在棚子里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地面很快变得泥泞，铺在下面的干草被浸湿，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不行，撑不住了。”美慧看着棚顶，那里已经开始下垂，支撑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话音刚落，一根支撑杆突然断裂。
“小心！”美慧一把拉住千乐，将她拽出棚子。
几乎同时，整个棚顶塌了下来，棕榈叶和木棍散落一地，被雨水迅速冲散。
她们仅有的几件家当，用椰子壳做的碗、装水的塑料瓶、一些储备的食物，都被埋在下面。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雨水中挣扎了一下，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狂风卷着雨水，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天色迅速暗下来，明明还是下午，却像深夜一样昏暗。
“先找地方躲雨！”美慧在雨中大喊，声音被风雨声吞没大半。
千乐点点头，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从昨天开始，她就感觉身体不太对劲，四肢无力，头重脚轻，还时不时咳嗽。
她以为是劳累过度，但现在在冷雨中一淋，症状似乎加重了。
两人在暴雨中艰难移动。沙滩已经变成一片泥泞，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丛林边缘的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树叶被撕扯下来，混着雨水漫天飞舞。
“那边！”美慧指向一棵特别高大的棕榈树。
那棵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虽然也在风雨中摇摆，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遮挡。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躲在树下。
然而，所谓的躲雨也只是相对而言。
棕榈树的叶子虽然宽大，但暴雨如此猛烈，雨水还是从四面八方泼进来。
输下的地面稍微干燥一些，但很快也被溅起的雨水打湿。
风一吹，冷雨就直接拍在脸上、身上。
千乐蜷缩着身体，背靠着树干，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冷得直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好冷……”她声音颤抖。
美慧靠在她身边，同样湿透，但她的状态似乎好一些。至少，她没有发抖得那么厉害。
“坚持一下。”美慧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等雨小一点，我们再想办法。”
千乐点点头，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控制。她感觉体温在迅速流失，手脚冰凉，甚至开始麻木。
咳嗽又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肺部像被撕扯一样疼痛。
“你生病了。”美慧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没……没事……”千乐勉强说，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雨幕中摇晃的丛林和汹涌的大海，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雷声滚滚，像巨兽在云端咆哮。
时间在寒冷和潮湿中缓慢流逝。
千乐的意识开始模糊。
寒冷、疲惫、疾病，加上心理上的绝望，棚子毁了，火灭了，所有东西都被冲散，现在又困在暴雨中，这一切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美慧。
闪电又一次亮起。在那一瞬间的白光中，她看清了美慧的脸。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抖。
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竟然闪着一种微弱的、奇异的光，像是夜行动物的瞳孔，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千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时的美慧。
那时候的美慧总是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沉默寡言，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千乐从未认真看过她的眼睛，或者说，从未在意过。
但现在，在这荒岛的暴雨之夜，在这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她却看清了这双眼睛。
清澈，坚定，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邃。
“美慧……”千乐轻声唤道，声音被雨声掩盖。
但美慧听到了。她转过头，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千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那只手冰冷、颤抖，轻轻抚上美慧湿透的侧脸。
掌心触碰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湿软的发丝。
美慧的脸颊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在她的触摸下，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美慧没有躲开。她也抬起手，覆在千乐的手背上。她的手同样冰冷，但掌心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热度。
两人在雨夜中对视。
闪电再次亮起，雷声随后而至。但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千乐看到了美慧眼中闪过的某种情绪，复杂，矛盾，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美慧低下头。
很自然地，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她们的嘴唇在冰冷的雨水中相遇。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试探性的，带着雨水的咸味和寒冷。
但很快，那个吻加深了。千乐闭上眼睛，感觉到美慧的嘴唇从冰冷逐渐变得温热，一种奇异的暖流从接触点扩散开来，顺着喉咙，流入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激情的热吻，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带着某种生命力的传递。
千乐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暖。
颤抖停止了，呼吸变得平稳，肺部那种撕扯般的疼痛也减轻了。一种舒适的倦意涌上来，驱散了之前的寒冷和不适。
她不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只归因于这个吻，归因于美慧的体温，归因于……爱？
是的，一定是爱。
美慧原谅她了。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这个吻就是证明。
美慧接受她了。在这荒岛上，在这暴雨中，她们终于跨越了过去的伤痕，走到了一起。
千乐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和幸福，几乎要哭出来。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美慧，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美慧也回抱住她，手臂有力而温暖。
两人在暴雨中相拥。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棕榈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雨水从四面八方泼洒进来，将她们彻底淋透。
但千乐不再感到寒冷。
她感到温暖，从内而外的温暖。美慧的怀抱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绝望。她闭上眼睛，听着美慧的心跳，感受着她的呼吸，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安全，如此幸福。
就算永远困在这荒岛，就算没有救援，只要和美慧在一起，就够了。
她这样想着，在温暖和倦意中，渐渐睡着了。
美慧抱着怀中睡去的千乐，心情复杂。
她低头看着千乐苍白的脸，此刻因为那个吻，或者说，因为魔力的输送，而恢复了一些血色。呼吸平稳，体温正常，疾病症状似乎暂时被压制了。
是的，魔力。
刚才那个吻，美慧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出于良心。
千乐生病了，在暴雨中体温过低，再这样下去会发展成肺炎甚至更严重的问题。荒岛上没有药物，没有医疗条件，唯一的希望就是美慧的魔族力量。
但她不能暴露身份。
所以，她选择了最隐蔽的方式，通过亲密的接触，将微量的魔力渡入千乐体内。
魔力不是万能的，不能治愈疾病，但可以暂时强化千乐的身体机能，提升免疫力，维持体温，让她撑过这个雨夜。
只是没想到，千乐会误解。
美慧能感觉到千乐情绪的变化：从绝望到喜悦，从寒冷到温暖，还有那种……近乎虔诚的幸福感。
千乐以为这是爱的证明。
美慧叹了口气，将千乐抱得更紧一些。
雨还在下，她的魔族体质让她对寒冷和潮湿有更强的抵抗力，但抱着一个人类，她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脆弱。
这个曾经欺凌她、让她高中生活变成噩梦的女孩，现在却如此依赖她，信任她，甚至……爱她？
多么讽刺。
美慧想起千铃的话，想起千乐千乐那些年的暗恋和后来的悔恨。她曾经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觉得那是施暴者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但现在，抱着这个在睡梦中无意识蹭着她颈窝的女孩，美慧忽然觉得，也许千铃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千乐千乐，这个笨拙、冲动、用错误方式表达一切的女孩，可能真的……一直喜欢着她。
只是那喜欢扭曲成了伤害，伤害又发酵成悔恨，悔恨折磨成心病。
而现在，在这荒岛上，在生死边缘，那份感情又以最纯粹、最直接的方式重新浮现。
美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签订魔族契约，获得力量，是为了复仇。向欺凌她的同事复仇，向吸血的家庭复仇，也向千乐千乐复仇。
可现在，当复仇对象如此脆弱地躺在自己怀里，当对方用全身心依赖着她，当那个吻被误解为爱的接纳……
她还下得去手吗？
雨声渐小，但风依然很大。美慧抱着千乐，靠在棕榈树干上，一夜未眠。
她需要思考，需要决定。
但首先，她得让千乐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