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取悦命运的弄臣罢了

作者:多喝开水6N 更新时间:2025/11/19 2:20:57 字数:6840

月光被蕾丝窗幔筛成惨白的网,玛格丽特在第四遍摩挲婚戒内侧的金丝雀刻痕时坠入梦境。青草与马粪的气息率先涌入鼻腔,阳光如液态黄金泼洒在女校的橡木回廊。

十四岁的玛格丽特正用铅笔刀削鹅毛笔,碎屑落在摊开的拉丁文法书上。喧哗声从喷泉池传来,她抬眼看见一群丝绸裙摆的少女围成圈,中心是个被推搡的瘦小身影——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栗色鬈发沾着泥点,怀里紧抱一摞旧书。

“下人也配进图书馆?”粉裙女孩的鸵鸟毛扫过那人的脸。

玛格丽特的漆皮小皮鞋踩过一地紫藤花瓣。当她拨开人群时,阳光恰好照亮女孩抬起的脸——左颊淤青未消,灰蓝色眼瞳却像淬火的钢。

“她一个下人不仅进图书馆,还弄脏了我的新裙子!”粉裙女孩指着裙裾墨渍。

玛格丽特抽出自己绣着鸢尾花的手帕,蘸着喷泉水按在对方裙摆:“奥黛特,你的墨水瓶是你自己打翻的,我看到了。”她的声音不高,却让粉裙女孩涨红了脸。人群散开后,玛格丽特拉起跌坐在地的女孩:“我是玛格丽特·德·布里萨克。你呢?”

“伊莲娜…”女孩喉间滚动着未尽的呜咽,“…没有姓氏。”

阴雨浸泡着书房,桃花心木书柜漫出铁锈与腐纸的腥气。玛格丽特跪在波斯地毯的鸢尾花纹上,额头压着父亲缀满北非战役勋章的皮靴。雪茄灰簌簌落在她发间,像撒在棺木上的第一捧土。

"让那下人玷污圣心的门楣?"靴跟碾过她尾指,"布里萨克家族的纹章,倒成了擦脚布?"

玛格丽特突然抓起裁纸刀。寒光割破掌心的瞬间,血珠坠入墨水瓶,将蓝黑液体染成紫红。"若明日太阳升起时,她进不了修道院——"她蘸着血墨将羽毛笔插进父亲指缝,"巴黎每间沙龙都会传您有私生女的传闻。"

父亲指节泛白。窗玻璃突然被雨鞭抽打,映出跪在石阶上的单薄身影——伊莲娜的麻布裙浸透雨水,膝盖渗出的血在台阶蜿蜒,恰似羊皮卷上的花体签名。

当羽毛笔尖戳破羊皮纸,玛格丽特瞥见特许状边缘的水印——圣心修道院的徽章下,竟叠印着杜邦商船的暗纹。父亲突然掰开她流血的手掌,将裁纸刀拨出伤口:"记住,这血将来要流进布里萨克的族谱上。"

金雀花丛炸裂成光斑,十六岁的她们策马掠过迪朗斯河谷。伊莲娜的栗色鬈发扫过玛格丽特的下颌,风灌满她们偷穿的骑装。

“再快些!”伊莲娜的欢呼惊起草丛里的云雀。

马厩草垛堆成金色岛屿。玛格丽特掏出锡壶灌满樱桃酒,醇红液体在日光下漾出宝石光。伊莲娜仰头啜饮时,酒液顺着脖颈流进麻布衬衣,锁骨凹处积成小小的血泊状湖泊。

“等成人礼结束,我买座葡萄园。”玛格丽特用草茎蘸酒在伊莲娜掌心画地图,“这里种黑皮诺,这里…”

伊莲娜突然压住她的手,草屑沾满两人汗湿的鬓角:“要挖个地窖藏满樱桃酒!”

笑声震落椽木间的干草,光柱里尘埃如金粉起舞。

马厩木门被飓风撞开。樱桃酒锡壶滚进阴影,液体泼洒处腾起黑烟。烛火次第熄灭,冰冷的手从黑暗伸出抓住伊莲娜脚踝。

“时间到了。”无面人的声音像金币碰撞。

玛格丽特拔刀劈砍,刀刃却穿过雾气。无数苍白手臂将伊莲娜拖向门外,镶金边的婚礼祷词在虚空回响:

“金银为聘,血脉为契…”

玛格丽特追着飘飞的栗色发梢狂奔。月光下出现荆棘丛生的祭坛,黄金天平矗立中央——左侧托盘堆满金币,右侧空悬。

伊莲娜的白麻衬衣化作蕾丝婚纱,赤脚踏过尖刺走向天平。鲜血在荆棘上绽开恶之花。

“伊莲娜!”玛格丽特嘶吼着冲上祭坛。穿礼服的野兽正与无面长者碰杯,猩红酒液从兽吻滴落。

当伊莲娜踏上右侧托盘,天平发出齿轮咬合的巨响。黄金托盘升起,将她吊在半空。

“我自愿的。”伊莲娜的泪珠砸在玛格丽特伸出的手臂上,“为了家族。”

珍珠冠冕被无面司仪捧来,鸽卵大的珍珠流淌着寒光。玛格丽特挥臂打飞冠冕,珍珠滚进荆棘丛。

死寂笼罩祭坛。野兽的金色竖瞳转向玛格丽特,司仪的无脸面具裂开缝隙。

“滚开!”玛格丽特拽住伊莲娜流血的手腕。

伊莲娜轻轻挣脱,染血的婚纱拂过荆棘:“你的家族需要杜邦的船队,还需要他们的金币。”

司仪再次捧起冠冕。玛格丽特像护崽的母豹扑上去,指甲抠进对方脖颈——

“刺啦!”

无脸人的脸被撕裂,铅粉如沙瀑从裂缝涌出。皮下的脸逐渐清晰:与自己相同的灰蓝色眼珠,因愤怒扭曲的唇角,还有眼角那颗被巴黎贵妇嘲笑的小痣。

“你也是帮凶。”镜像的嘴唇翕动,双臂铁箍般锁住玛格丽特。冰寒从相贴的胸口蔓延,她们的血肉如熔蜡般交融。玛格丽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异化——苍白,光滑,失去指纹。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她灵魂深处炸开,在死寂的祭坛上回荡,“我不是!我不是!”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镜中的那张脸,那因权力与冷漠而扭曲的五官,那被铅粉覆盖却依然刺眼的家族印记——那怎么会是她?她曾是那个为伊莲娜对抗整个世界的少女!她曾手握裁纸刀,用鲜血为挚友开辟生路!“那不是我!放开我!”她疯狂地挣扎,试图从这冰冷的拥抱中挣脱,试图甩掉那正在吞噬她、重塑她的可怕熔炉。“我不是帮凶!伊莲娜——”她绝望地呼唤着挚友的名字,仿佛那是最后的锚点,能将她从这身份崩塌的深渊中拉回。“我不…不是……”声音被喉咙里翻涌的铅粉堵住,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挣扎的手臂越来越无力,皮肤越来越光滑,那象征着个体独特存在的指纹,正在不可逆转地溶解、消失……

新生的无面人——那具承载着玛格丽特躯壳与绝望尖叫的空洞容器——漠然地拾起冠冕。镶珍珠的金属底座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压上伊莲娜的额头,鲜血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流进她依旧努力维持着、带笑的唇角。野兽的利爪带着欣赏物品般的姿态,抚过新娘染血的腮颊。与此同时,婚礼赞歌如同地狱的丧钟,轰然炸响:

“天平称量新娘!珍珠镶嵌枷锁!黄金浇筑圣堂!”

宾客们撕开面具,露出下方黑洞般贪婪的嘴,疯狂地吞食、咀嚼着祭坛上堆积如山的金币。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令人作呕的咀嚼声、虚伪狂热的赞歌声,绞合成一根冰冷的尖锥,狠狠刺进玛格丽特那刚刚成型、光滑而空洞的无面头颅——

玛格丽特弹坐而起,天刚由黑变蓝。天鹅绒床幔透进稀薄的光,空着的半边床铺平整冰冷。身侧锦缎枕头的凹陷早已被岁月抚平,唯余一缕北非沙尘的气味。她抬手碰了碰左额,梦里戴头冠的地方隐隐发胀,指腹沾到点微湿——大约是睡梦中蹭破了皮。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无名指上的婚戒有些紧,戒圈里刻的小鸟图案硌着皮肤。

“夫人?”门外侍女低声说,“花房送来了新剪的玫瑰。”

赤脚踩地板有点凉。晨光雾蒙蒙地漫进屋里,照着梳妆台。

床头珍珠项链滑落一颗。圆溜溜的珠子滚到枕边,映着点窗外的亮。玛格丽特想起舞会那晚,伊莲娜往她手里塞饼干时,指尖凉得像这珠子。

指甲刮过冰冷的窗玻璃,水痕蜿蜒如泪迹。楼下花圃里,玫瑰的尖刺正挑破深蓝天幕,买花钱是杜邦家葡萄园产的酒换的。她摊开手掌,旧疤如蜈蚣横卧掌心,窗上的新划痕凝着暗红的痂。

教堂晨钟响了第一声晨钟闷闷传来。锁骨间的子弹十字架贴着皮肉,凉得像墓石,有点黏,可能是睡出汗了。

玛格丽特把掉落的珍珠捡起来。她想起舞会上艾丽莎转圈时,裙摆扫倒了蜡烛台。烛油滴在地毯,凝成个小疙瘩,和这珍珠差不多大。

她又想起那晚宴席上,伊莲娜给艾丽莎整理领口时,蕾丝领口蹭得女孩脖子发红——那料子新浆过,硬得很。 “下次给那孩子的衣服,得更舒适一点”她自言自语道。

天变成了浓稠的蓝。园丁的剪枝声从远处传来,咔嚓,咔嚓,正在修剪玫瑰过矩的自由。

玛格丽特用银勺搅动咖啡时,晨光正爬上艾丽莎乱翘的金发。少女急匆匆冲进早餐室,裙摆带翻了插着白蔷薇的水晶瓶。

“母亲早安!”艾丽莎抓起热牛奶杯,乳白液体晃出杯沿,“玛德琳的窗台有只画眉鸟,羽毛蓝得像她围裙的……”话未说完,果酱刀“当啷”砸中瓷盘,覆盆子酱溅上浆挺的亚麻餐巾。

玛格丽特默数到三——这是她容忍失礼的极限。侍女正要上前,却被她眼神制止。晨光里,艾丽莎手忙脚乱擦拭酱渍的模样,多像二十年前打翻樱桃酒的伊莲娜。

“手肘。”玛格丽特轻叩桌面。艾丽莎慌忙收回撑在桌沿的手肘,袖口蕾丝却勾住了银糖夹。拉扯间糖霜雪花般飘落,在她鼻尖缀成星点白斑。

“玛德琳回修道院了?”艾丽莎突然抬头,蓝眼睛盛着未滤净的晨雾,“为什么呀?她不是说最讨厌祈祷时辰钟吗?”

玛格丽特指尖摩挲着婚戒内侧的金丝雀刻痕。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剪刀的咔嚓声混着咖啡热气袅袅上升。

“这是她的选择。”银勺在杯沿画出浅金圆弧,“人和人的命运…”她瞥见艾丽莎袖口脱线的珍珠纽扣,线头颤巍巍悬着,“…就像针线,有时缠作一团,有时倏然散开。”

“可修道院规矩那么多!”艾丽莎掰开涂满黄油的面包,碎屑掉进果酱碟,“不能骑马,不能爬树,连笑大声些都要挨罚…”她突然压低嗓音,“玛德琳偷塞给我的太妃糖,就是在钟楼藏了三个月的!”

玛格丽特握勺的手骤然收紧。戒圈金丝雀的翅膀纹路陷进皮肉,刺痛感让她想起特许状边缘的杜邦商船水印。餐桌对面,艾丽莎正用叉子尖在面包上戳着

“食不言。”玛格丽特终究没搬出礼仪教条。晨光穿过艾丽莎蓬乱的金发,照亮少女耳后未洗净的蓝色水彩痕——昨夜艾丽莎看克劳蒂亚给她的画时抹上去的。

餐刀划过熏肉的脆响填满寂静。玛格丽特凝视女儿嘴角的果酱渍,恍惚又看见马厩草垛里沾在伊莲娜唇边的樱桃酒。当艾丽莎第五次碰响瓷盘时,她突然伸手,用绣着鸢尾花的餐巾擦过少女颊边。

“沾了黄油。”玛格丽特将餐巾叠成方正的小块。亚麻布上的鸢尾花蕊处,还留着今晨她额痂蹭上的淡红血印。

晨钟第九响漫过花园时,艾丽莎跳下座椅:“老享利说新孵的小鸭会游水了!”银叉从她指间滑落,在空瓷盘上震出悠长的嗡鸣。玛格丽特注视着少女奔向晨光的背影,裙摆扫过门廊处——那里摆着今早新剪的玫瑰,断茎的汁液正缓缓渗入地毯,像一道未缝合的伤口。

侍女无声收走染血的餐巾。玛格丽特端起冷掉的咖啡,庭院里鸭群的欢叫与剪刀的咔嚓声交织成网。她忽然捻起桌布上艾丽莎遗落的珍珠纽扣,线头散乱如斩不断的宿命。

银叉在瓷盘上的嗡鸣余韵中,晨光将珍珠纽扣照得晃眼。玛格丽特捏起那粒小东西,指尖传来伊莲娜梦中被荆棘刺破脚心的触感。侍女收走的染血餐巾下,覆盆子酱与额痂血印在鸢尾花纹上交融,像祭坛流下的混合酒液。窗外的鸭群扑棱声突然被剪刀声切断,园丁正把过长的枝条扔进篝火堆,青烟里升起十六岁马厩的草屑香。

玛格丽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露台下方,艾丽莎正蹲在池塘边,裙裾浸在泥水里也浑然不觉。少女咯咯笑着,将面包屑抛向喧闹的鸭群。肥硕的白鸭争相啄食,搅起浑浊的水花,阳光在它们油亮的羽毛上跳跃。一位仆人垂手侍立在不远处,脸上是特有的、混合着纵容与监视的神情。

一阵尖锐的酸楚刺穿玛格丽特的胸腔。艾丽莎此刻的欢愉多么纯粹,像扑棱翅膀溅起的水珠,短暂又明亮。她看着女儿毫无顾忌地扬起沾着泥点的手,看着阳光勾勒出她尚未被束腰禁锢的柔软腰肢——一种冰冷的认知如池水漫过脚踝:她们,她与艾丽莎,与这些聒噪争食的鸭子,本质上并无不同。都在这精心构筑的庭院里,被无形的栅栏圈养。区别仅在于,鸭子用羽毛和蛋换取谷物与庇护,而布里萨克家的女儿们,用姓氏、婚姻、乃至血肉,去换取金币、船队和纹章上的荣光。艾丽莎此刻尚在懵懂中戏水,如同新生的雏鸭不知屠刀为何物。而她,玛格丽特,早已在黄金天平上被称量过,如同祭坛上那只待宰的羔羊,明白了每一片面包屑背后的价码。

“夫人,风有些凉了。”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适时递上一条羊毛绒披肩。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池塘边那抹跃动的金色身影上。她拢了拢披肩,丝绒的触感冰冷而沉重,像提前裹上的裹尸布。艾丽莎的笑声随风飘来,清脆如铃,却在她耳中撞出空洞的回响。

早餐后玛格丽特屏退了意犹未尽的艾丽莎。当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中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泼满露台,金丝雀在镀金笼里啁啾。玛格丽特却陷在书房的阴影里,丝绒沙发像冰冷的沼泽,吸吮着她的体温。冷掉的咖啡杯搁在膝上,早已失了热气。指腹无意识地描摹着婚戒内侧的金丝雀刻痕,那微凸的线条此刻尖锐得如同荆棘的倒刺,将她拖拽回那个弥漫着窒息橙花香的午后——伊莲娜婚礼前的更衣室。

婚礼钟声尚未敲响,更衣室的橙花香雾已浓得呛喉,甜腻得令人作呕,仿佛要掩盖某种腐败的气息。玛格丽特捧着那顶沉重的珍珠冠冕,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缎带内侧粗糙的银质搭扣,深深硌进她的虎口,烙下一个深红的凹痕,像一枚耻辱的印记。镜中的伊莲娜苍白如纸,唯有耳后那片新鲜的青紫淤伤触目惊心——那是杜邦家嬷嬷今晨用黄铜戒尺“修正”她颈线时留下的“勋章”。

伊莲娜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玛格丽特紧握冠冕的手腕上。没有用力,没有怨恨,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受惊马驹的鬃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安抚。“三座葡萄园…”伊莲娜的声音飘忽,带着水汽蒸腾般的虚弱叹息,“…能酿多少桶酒啊。”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镜中,仿佛在计算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字。

当冰凉的金属冠冕底座贴上伊莲娜的太阳穴,恰好压在那片淤伤上时,她纤细的睫毛难以抑制地剧烈一颤,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从今往后…”伊莲娜的灰蓝色眼瞳骤然漾起一层破碎的水光,嘴角却努力地向上弯起,勾出一个惨淡而决绝的新月弧度,“…我也是体面的杜邦夫人了。”她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冠冕上那鸽卵大的、流淌着寒光的珍珠,那动作,温柔得如同多年前在马厩草垛深处,她偷偷抚摸那瓶珍藏的樱桃酒瓶的弧度。“和你一样了,玛格丽特。” 这句话像淬了蜜的针,精准地刺入玛格丽特的心脏。

玛格丽特的指尖瞬间僵在缎带扣上,血液仿佛凝固。她宁愿伊莲娜撕打、哭骂、抓破她的脸,用尽一切力气控诉这不公的命运。然而,伊莲娜只是沉默地、顺从地,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自觉,将束腰的系带又狠狠地勒紧半寸!绸缎下,清晰的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你说过想要葡萄园…”伊莲娜突然呛咳着低笑起来,笑声破碎而空洞,一丝殷红的血丝沾在她雪白的齿间,如同绞刑架上粗糙绳索断裂的纤维。“可是现在…我要失约了…。”

就在此时,一缕珍珠垂链不听话地勾住了伊莲娜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玛格丽特慌忙拿起银针去挑,针尖却在慌乱中划过痣旁娇嫩的皮肤,沁出一粒细小的、鲜红的血珠。“疼吗?”玛格丽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揉皱后又展开的、沾满灰尘的婚契羊皮纸。

“比杜邦的婚戒舒服多了。”伊莲娜竟又低低地笑出声,眼泪却终于冲破精心涂抹的胭脂,在她苍白的腮边犁出两道清晰的沟壑,“至少这血…能是我自己的。” 那笑容混合着血与泪,是祭品在被献上祭坛前最后的、带着血腥味的嘲讽。

"低头吧。"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试图将缎带绕过伊莲娜渗出那一丝血珠的颈子,动作僵硬得像在给一尊易碎的瓷像套上绞索。

"不,"伊莲娜却猛地挺直了脊背,如同风暴中不肯折断的芦苇,珍珠串链因这动作激烈地碰撞,发出细碎如碎玉相击的清冷声响,“让我看看…枷锁是怎么扣紧的。” 她的眼神死死钉在镜中玛格丽特的动作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缎带系扣“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就在那一刹那,玛格丽特从镜子的反射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伊莲娜瞳孔深处炸裂开的、最原始纯粹的恐惧——那并非对疼痛或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彻底失去自我的绝望。那眼神,如同坠崖者在急速下坠的最后一瞬,绝望地望向头顶自由翱翔的云雀,那自由的光芒,刺眼得令人心碎。

当门外婚礼进行曲庄严而冰冷的旋律穿透厚重的门板,伊莲娜突然像被惊醒般,猛地攥紧了玛格丽特的手腕!她的指甲,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此刻终于带着所有的痛楚与不甘,深深地刺进了玛格丽特的皮肉!“别愧疚…” 伊莲娜的喉头剧烈滚动着,仿佛在艰难地吞咽一个巨大的、未尽的谎言,她的声音低哑而急促,“换作是我…” 她顿了顿,眼神死死锁住玛格丽特,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也会把灵魂卖给魔鬼。” 这是她们之间最后的、血淋淋的坦诚,也是最后的、绝望的相互理解。

玛格丽特腕间渗出的血珠,圆润、鲜红,恰好滴落在冠冕正中最耀眼的那颗珍珠上,迅速晕开,像一滴凝固的朱砂,给圣洁的新娘添了一抹诡异而凄艳的“痣”。她们的目光在冰冷的镜面中再次相遇,纠缠了十多年的情谊、欢笑、誓言与背叛,在这一刻被残酷的命运熔炉熔铸,冷却成一具沉重无比的镣铐——锁眼,是伊莲娜眼角那颗带血的泪痣;钥匙,是玛格丽特婚戒内侧那永世无法磨灭的金丝雀刻痕。

“笃笃笃——” 杜邦管家刻板而急促的叩门声在走廊响起,如同丧钟的预演。玛格丽特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醒,机械地最后一次伸手,扶正了那顶象征权力与囚笼的冠冕。冰冷的金属底座狠狠压进伊莲娜太阳穴那片青紫的淤伤时,剧烈的疼痛让她瞳孔骤然紧缩,如同受惊的猫,但那弯新月般的、带着血痕的唇角却再次固执地扬起,对着镜中脸色惨白的玛格丽特,清晰地、轻柔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看,我多漂亮。”

这句温柔的凌迟,精准地劈开了玛格丽特最后的心防。眼眶骤然滚烫,水汽不受控制地漫上虹膜。她慌忙低下头,佯装整理那些冰冷的珍珠垂链,灼热的液体在眼底迅速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烤干、蒸发——这双早已为杜邦家族清点过无数金币的手,这双签署了出卖挚友契约的手,还有什么资格,为即将献上祭坛的羔羊落泪?喉间哽着一个巨大的、坚硬的块垒,随着她艰难的吞咽动作滚动着,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如同二十年前,她在马厩草垛的欢笑声中,不小心咽下的那枚樱桃核,从未消化,只是深埋,在此刻破土而出。

书房里,午后的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缓慢移动,切割出明暗的分界。玛格丽特依旧陷在沙发的阴影里,指间的婚戒沉重如铅。那枚想象中的樱桃核,依旧卡在喉间,梗得她无法呼吸。窗外,金丝雀的啁啾声听起来遥远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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