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圣歌团训练室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璃瑟独自站在空旷的教室中央，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半小时。她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今天是银弦神官正式担任她指导者的第一天。
训练室墙上挂满历代圣歌团首席的肖像，她们都有着庄严神圣的表情和纯白无瑕的羽翼装饰。璃瑟的目光掠过那些画像，感到一阵心虚。如果这些先辈知道现在圣歌团首席候补是个半魅魔，会作何感想？
门被无声地推开。
洛岚·银弦走进训练室，依旧是那身首席神官的深蓝银纹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包边笔记本和一支奇特的金属笔，笔尖闪烁着微弱的魔法光晕。
“你提前了二十七分钟。”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平稳如水平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璃瑟吓了一跳，急忙行礼：“银弦神官大人，我只是想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是必要的，但过度焦虑会影响声音的稳定性。”洛岚走到房间中央的古典钢琴旁，打开琴盖，“教宗告诉我，你需要‘特别指导’。”
璃瑟的心猛地一跳。特别指导——这个词听起来平常，但在当前语境下却充满了危险的含义。
洛岚没有看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却没有按下去：“我们先做个基础评估。唱一段《晨光赞歌》的中段，标准调性。”
璃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这是最基本的练习曲目，她闭着眼睛都能唱好。她调整站姿，打开喉咙，开始歌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澈动人，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应有的音高上，魔力随着歌声流转，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神圣魔法起效的证明。
才唱了四小节，洛岚突然抬手打断：“停。”
璃瑟戛然而止，困惑地看着他。
“第三个音符，你升了四分之一音。”洛岚依然没有抬头，手指在琴键上方虚按着，“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为什么？”
璃瑟背后渗出冷汗。确实，她习惯性地在那个地方微升音高，那样能让旋律更加动人——这是她隐藏的小技巧，从未有人指出过这一点。
“我...觉得那样更好听...”她小声解释。
“音乐魔法不是关于‘好听’，而是关于‘准确’。”洛岚终于抬眼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每一段神圣乐曲的音符和音高都是千百年来优化的结果，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改变魔法效果。”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奇特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璃瑟注意到那支笔在纸上移动时，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仿佛在记录声音而不仅仅是文字。
“继续，”洛岚没有给她太多思考时间，“这次唱《暮色祷词》的第二节，降E调。”
璃瑟再次开口，这次格外小心，力求每个音都精准无误。她唱得完美无缺，连自己都感到满意。
但才唱完一段，洛岚又打断了了她。
“你在第二乐句末尾添加了一个装饰性的颤音。”他平静地指出，“为什么？”
璃瑟感到一阵慌乱：“我...我以为那样更能表达对圣光的虔诚...”
“表达虔诚是通过魔力共鸣强度，而非无意义的装饰音。”洛岚冷静地反驳，再次在笔记本上记录，“你的歌唱习惯充满了这种‘个人发挥’，音瑟小姐。这在普通歌唱中或许是优点，但在音乐魔法中是危险的不可控因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璃瑟经历过的最严苛的声音测试。洛岚让她演唱各种类型的圣歌，变换不同调性，甚至要求她在演唱同时进行简单的魔力输出测试。每一次她微小的偏差——那些她自以为无人能察觉的个人风格——都会被他精准地指出来。
“你的音色中有不同寻常的泛音结构。” “你在转换到高音区时会有0.1秒的延迟，不是技术问题，像是某种...抑制反应。” “魔力输出不稳定，在副歌部分会突然增强百分之十五左右。”
璃瑟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昆虫，每一个细节都被无情地剖析。银弦神官的“绝对音感”远比传说中更加可怕，他甚至能听出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发声习惯。
最让她恐惧的是，他似乎在特别关注那些可能与她血脉相关的特征——音色中异常的磁性吸引力，情绪波动时音高的微妙变化，魔力的不稳定性...
“现在，”洛岚合上笔记本，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她身上，“告诉我，在你演唱时，是否感到某种...额外的阻力？或者相反，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璃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知道了？还是只是在试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神官大人。”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尽全力按照教导演唱。”
洛岚凝视她片刻，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灵魂。然后他微微点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同一时间，带上《神圣音律理论进阶》，我们需要重新夯实基础。”
璃瑟几乎逃也似的离开训练室，背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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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规律。
每天上午，璃瑟都要接受洛岚严苛的指导。他确实是个天才教师，能精准指出她技术上的每一个不足，并提供行之有效的改进方法。在他的指导下，她的音乐魔法控制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但同时，他无处不在的观察和试探也让璃瑟生活在持续的压力下。她不得不时刻警惕，压抑所有可能与魅魔血脉相关的本能反应——那些让歌声更具诱惑力的滑音，那些能轻易调动他人情绪的唱法，甚至只是唱歌时不经意流露的过于迷人的表情。
“表情管理也是神圣歌者的必修课，”有一次洛岚冷冷地指出，“你的微笑会让信徒分心，而非专注圣光。”
璃瑟感到一阵委屈和愤怒。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自然地微笑而已！但这种天赋的吸引力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刻意压制反而让她歌唱时变得僵硬。
更令人不安的是，洛岚开始要求她演唱一些特殊类型的圣歌——那些专门用于驱散邪恶、净化污染的曲子。这些歌曲对拥有魔族血脉的她来说格外不舒服，每次唱完都像是喉咙被灼烧一样难受。
“你对净化类圣歌的反应很有趣，”有一次洛岚若有所思地说，“魔力输出效率比普通圣歌高出百分之二十，但生理指标显示你演唱时心率加快，皮肤温度升高，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璃瑟只能借口说这些曲子对她来说难度太高，压力太大。
除了正式课程，洛岚的“监视”无处不在。
有时她在餐厅与莉莉娅一起吃甜点（她唯一的放松方式），会偶然抬头发现银弦神官站在远处走廊上，看似与别人交谈，但那角度恰好能观察到她。有时她在图书馆查阅资料，会发现他要借阅的书籍恰好是她刚归还的那几本。
甚至有一次深夜，她因噩梦惊醒，悄悄走到庭院中散步，却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笛声——那清冷精准的音色毫无疑问属于银弦神官。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我无处不在。
“璃瑟，你最近怎么了？”有一天莉莉娅担忧地问，“你吃得比以前少多了，连最爱的蜂蜜奶油蛋糕都只吃了一半！而且总是在走神。”
璃瑟勉强笑了笑：“只是银弦神官的课程有点累人。”
莉莉娅眼睛一亮：“哦！那个英俊又可怕的银弦神官！说起来，昨天我看到他在古董街那家最贵的店里，买了一支超级古老的银质笛子。他是不是很有钱啊？”
璃瑟怔了怔。洛岚·银弦收集古董乐器的嗜好她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添置新藏品。
或者说，这正是他冷静到近乎可怕的地方——即使在执行监视任务的同时，也不忘个人爱好。
当天下午的训练课上，璃瑟忍不住偷偷观察洛岚。他今天用的是—支新笛子，看起来确实年代久远，银质表面有着复杂的花纹，吹奏时音色格外清亮穿透。
“分心了，音瑟小姐。”洛岚放下笛子，冷冷地说，“你在观察我的笛子，而非专注在自己的呼吸控制上。”
璃瑟脸红地道歉：“对不起，神官大人。只是这支笛子很漂亮。”
“它是三百年前圣音大师艾尔文的作品，银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内部刻有增强共鸣的符文。”洛岚流畅地介绍，仿佛在背诵百科全书，“但它的历史与你的课程无关。现在，请专注。”
课程结束时，洛岚照例在做完记录后，突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音瑟小姐，你对黑雾了解多少？”
璃瑟愣住了：“就是...教会教导的那些？它是从魔界蔓延而来的污染，会侵蚀生命，扭曲心智...”
“你亲眼见过被侵蚀的人吗？”洛岚打断她。
璃瑟眼前闪过祭典那天闯入的农民脸上不祥的灰黑色纹路，以及童年记忆中的恐怖场景。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见过一些。”
洛岚若有所思地点头：“教宗计划组织一支调查队，前往最近的黑雾侵蚀区。他认为你的‘天籁魅音’可能对安抚受害者有特殊效果。”
璃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要去黑雾蔓延的前线？那意味着更多的压力，更多需要使用魔力的场合，也就更多暴露的风险！
“当然，我会同行监督。”洛岚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需要学习如何在压力环境下保持音乐魔法的稳定性。这对你的...成长至关重要。”
他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璃瑟，那一瞬间，璃瑟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什么。也许不是全部真相，但他一定察觉到了她不寻常的地方。
而这趟黑雾调查之旅，或许不只是为了安抚受害者，更是另一个测试她的机会。
一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测试。
“我明白了，神官大人。”璃瑟低声说，努力掩饰声音中的颤抖，“我会做好准备的。”
当洛岚离开后，璃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窗外，圣音之都的防护屏障发出柔和的光芒，但她感到最大的威胁已经在城内，在身边。
她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是记忆中母亲曾唱给她的歌，不属于任何圣歌体系。歌声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魅魔魔力，让空气中的尘埃随着旋律轻轻舞动。
突然，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璃瑟的歌声戛然而止，惊慌地望向门口。
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支银色的笛子静静靠在外墙边——洛岚似乎忘记带走了他的新藏品。
或者说，他是故意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