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歌团寝舍的公共厨房里飘散着焦糊与甜香交织的古怪气味。
璃瑟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搅拌勺,面前的操作台上散落着面粉、打碎的蛋壳和洒出来的牛奶。烤箱里正烤着一盘形状可疑的饼干,而从冒烟的平底锅里可以看出,某道奶油酱汁已经宣告失败。
“需要帮忙吗,璃瑟?”莉莉娅捏着鼻子站在厨房门口,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三次尝试了...银弦神官真的值得你这么努力吗?”
璃瑟擦了下额角的汗,不小心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白色面粉痕迹:“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莉莉娅。这是...战略。”
“战略?”莉莉娅歪着头,“用甜点征服那个冰山神官的战略?”
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自从黑雾调查任务的消息传来,璃瑟就生活在持续的焦虑中。她需要一个方法来缓和与监视者之间的关系,而食物似乎是最不引人怀疑的途径——毕竟人人都知道圣歌团的音瑟小姐热爱甜点。
更重要的是,制作过程能让她暂时忘记压力,专注于眼前简单而甜蜜的任务。
“听说银弦神官喜欢甜食,”璃瑟半真半假地解释,将又一盘面团送入烤箱,“如果他的心情能好一点,也许课程就不会那么...严苛。”
莉莉娅夸张地叹了口气:“好吧,但我觉得比起甜点,你对他笑一笑可能更有效。话说回来,你今天不是应该去图书馆查资料吗?关于黑雾的那本《暗影低语》很难借到的。”
璃瑟的手一抖,糖撒多了:“啊!我完全忘了!”
“就知道你会忘,”莉莉娅得意地扬起下巴,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我帮你借来啦!不过说真的,璃瑟,你为什么突然对黑雾这么感兴趣?我们不是只需要唱歌就可以了吗?”
璃瑟接过书,感激地抱了抱朋友:“只是...想为调查任务多做些准备。”她不敢说真正的原因是想找到任何关于魅魔血脉与黑雾关联的线索——教会文献中关于魔族的内容大多被净化过了。
烤箱定时器响起,璃瑟戴上厚手套,取出又一盘小饼干。这次的颜色看起来正常多了,金黄色的表面微微鼓起,散发着奶油的香气。
“哦!这次看起来成功了!”莉莉欢呼。
璃瑟小心地取出一块,吹了吹,轻轻咬下一口。下一秒,她的脸皱成了一团,急忙找水漱口:“太咸了!我一定是把盐当成糖了...”
莉莉娅试图忍住笑,但没成功:“也许银弦神官口味比较重?”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暂时忘记了压力与恐惧。就在这时,厨房窗外一个银发身影悄然经过。洛岚·银弦似乎是恰巧从图书馆方向回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厨房内的情景。
璃瑟的笑声戛然而止。
洛岚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继续向神官寝区走去。但璃瑟分明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是被眼前的情景逗乐了,又像是猎手看到猎物自作聪明的表演。
“他看见了!他一定觉得我很蠢!”璃瑟绝望地小声说。
莉莉娅不以为然地摆手:“安啦,银弦神官那种人怎么会关心小女孩烤饼干呢?说起来,今晚要不要去‘蜜语’?听说新来了批梦幻莓果,做的慕斯蛋糕好吃到让人想唱歌!”
璃瑟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应该抓紧时间研究那本《暗影低语》,但连日来的压力让她渴望一点点正常的、轻松的时光。
“就一小时,”她最终妥协道,“我真的需要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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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语”是圣音之都最受欢迎的甜品店,坐落于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上。傍晚时分,店里挤满了圣歌团的女孩子和年轻神官,空气中弥漫着糖霜和欢乐的气息。
璃瑟和莉莉娅挤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分享着一份三层高的莓果慕斯。对于璃瑟来说,这份甜美几乎是救赎——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被监视的半魅魔,忘记即将面对的危险任务。
“所以,”莉莉娅舀了一大勺慕斯,压低声音,“银弦神官私下是什么样的?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吗?”
璃瑟斟酌着用词:“他很...严格。能听出我唱歌时最微小的错误。但不可怕,只是...”她想起那双冰蓝色眼眸中的锐利光芒,“...精确得令人不安。”
“精确?”莉莉娅眨眨眼,“我还以为他会用尺子量你的站姿呢!”
璃瑟忍不住笑了:“差不多。他甚至能听出我升了四分之一音,就像人形音律仪一样。”
“哇哦,”莉莉娅夸张地惊叹,“那他不是能听出每个人说话时音调的变化?岂不是没人能在他面前说谎?”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璃瑟头上。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洛岚·银弦的绝对音感真到这种程度,那么他很可能早已察觉她声音中那些非人的特质,那些她试图隐藏的异常。
她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
“嘿,你怎么了?”莉莉娅担心地问,“脸色突然这么白。”
璃瑟勉强笑笑:“没什么,只是想起明天还有测试...我们该回去了。”
回程路上,璃瑟心事重重。莉莉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难得安静地陪在她身边。途经中央广场时,她们看到一群工匠正在加固防护屏障的共鸣水晶,气氛莫名紧张。
“黑雾真的越来越近了吗?”莉莉娅小声问,第一次显露出担忧。
璃瑟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朋友的手。
当晚,璃瑟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她被漆黑如墨的雾气追逐,无论她唱得多大声,圣歌的光芒都无法驱散那片黑暗。雾气中伸出无数扭曲的手,想要将她拖入深渊...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寝舍里一片寂静,其他女孩还在熟睡。璃瑟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感到喉咙干得发痛。她需要水,还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来平复恐慌。
公共休息室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璃瑟喝完水,却没有立即回房。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在她体内涌动——那是噩梦带来的肾上腺素,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她的魅魔血脉对情绪波动的反应。
她不知不觉地哼起歌来,不是任何圣歌,而是一首模糊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旋律。那是她母亲曾经唱过的歌,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味。
随着哼唱,她感到背后的灼热感再次出现。比上次更强烈,更难以抑制。
“不,不要现在...”她绝望地低语,试图用深呼吸平复情绪。
但已经太迟了。
桃粉色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在她身后焦虑地摇摆。更糟的是,她的头顶也开始发痒,一对小巧的、与发色相同的魅魔尖耳缓缓成形。
璃瑟冲向墙边的装饰镜,惊恐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粉发金眸的圣女候补,头上却顶着一对明显的恶魔尖耳,身后拖着一条心形尾巴!若是被人看见...
“冷静,璃瑟,冷静下来,”她对自己喃喃自语,“深呼吸,想象圣光,想象平静的湖面...”
她尝试唱起《平静心澜》,一首用于安抚情绪的圣歌。但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魔力无法有效凝聚。
背后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空气,耳朵敏感地捕捉到远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如果此刻有人进来...
情急之下,璃瑟做了一件冒险的事。她开始唱那首母亲教她的、明显不属于圣歌体系的古老歌谣。没有歌词,只有悠扬的旋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魅惑力。
奇妙的是,随着这首曲子,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体内的躁动也开始消退。尾巴和耳朵的存在感逐渐减弱,最终消失不见。
她脱力地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但恐惧更深了——为什么魔族歌谣比圣歌更能安抚她的血脉?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很有趣的旋律。”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吓得璃瑟几乎跳起来。
洛岚·银弦站在半开的门前,不知已在那里看了多久。他依旧穿着白天的神官袍,仿佛从未入睡,手中拿着那支银质长笛。
“银弦神官大人!我...我只是...”璃瑟的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洛岚走进休息室,目光扫过空水杯和璃瑟汗湿的额头:“做噩梦了?”
璃瑟只能点头,心脏狂跳不止。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那首魔族歌谣...
“睡眠质量会影响声音质量,”洛岚平静地说,仿佛深夜在女寝舍区遇见学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建议你用薰衣草精油,比半夜游荡更有效。”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防护屏障:“而且,深夜独自唱歌,即使用的是...不常见的旋律,也可能会打扰他人休息。”
璃瑟的心沉到谷底。他听到了,而且知道那不是圣歌。
但出乎意料的是,洛岚没有追问歌谣的来源,而是转变了话题:“黑雾调查任务提前了。我们明天日出时分出发。”
“明天?”璃瑟失声惊呼,“可是原定是三天后...”
“情况有变,东区的侵蚀加速了。”洛岚转身面对她,月光在他银发上镀上一层冷辉,“教宗希望我们尽快前往。你准备好了吗,音瑟小姐?”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问的不仅仅是物资准备,更是心理和秘密上的准备。
璃瑟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当然,神官大人。我随时待命。”
“很好。”洛岚微微颔首,向门口走去。在门槛处,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说:“顺便,下次尝试烘焙时,糖和盐的容器上贴标签会很有帮助。”
门轻轻合上,留下璃瑟独自站在月光中,浑身冰冷。
他不仅听到了她唱魔族歌谣,还知道她烘焙失败的具体细节!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厨房安装了监视魔法?或者他的听力真的敏锐到能隔着墙听出糖和盐的区别?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明明抓住了她的把柄,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
璃瑟走回房间,睡意全无。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护身符,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形状是一个奇特的音符符号。
“母亲啊,”她无声地祈祷,“请给我力量,让我足够坚强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而在这片黑暗中,璃瑟仿佛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笛声,清冷、精准,如同无声的警告。
日出时分,她将直面黑雾,也将直面那个能看透她所有秘密的神官。
而她的尾巴和耳朵,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以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