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贝里姆导师现身的那一刻凝固了。璃瑟的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信息——她敬爱如父的导师,温和的圣歌团老人,此刻手持着一件散发着古老力量的乐器,从容不迫地站在阳台之上,仿佛他一直是这个世界秘密的一部分。
“玛斯特·贝里姆?”沃尔德的声音因震惊而扭曲,“您不是二十年前就因研究禁忌音律被逐出核心圈了吗?”
贝里姆优雅地拨动手中乐器的琴弦,一串清澈的音符如泉水般流淌,无形中化解了审判官们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逐出?亲爱的沃尔德,有时候退居幕后才能看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转向璃瑟,变得柔和而复杂:“你和你母亲几乎一模一样,小璃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熔化的黄金。”
璃瑟感到喉咙发紧,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只挤出一句:“您认识我母亲?您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份?”
贝里姆轻轻点头,从阳台飘然而下,落在璃瑟与审判官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上:“何止认识。艾莉娅是我最亲爱的妹妹,而你是我唯一的侄女。”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空间中炸开。璃瑟踉跄后退,被洛岚未受伤的手臂扶住。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影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璃瑟喃喃自语,“母亲从未提起过...”
“因为她想保护你,也保护我。”贝里姆叹息一声,手中的乐器发出悲伤的和弦,“教会不允许高阶神官与‘非纯血’通婚,更不用说拥有魅魔血脉的伴侣。当艾莉娅的身份暴露时,我们被迫做出了选择。”
他的手指抚过琴弦,唤起一段古老而忧伤的旋律:“我假装与她断绝关系,接受‘流放’,成为圣歌团的普通导师。而她...则隐藏起来生下了你,最终将你托付给教会,希望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沃尔德终于从震惊中恢复,权杖再次亮起不祥的红光:“叛徒!你隐瞒血脉不纯的事实,还与禁忌血脉保持联系!主教大人绝不会——”
“噢,沃尔德,”贝里姆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怜悯,“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什么‘主教大人’在背后指挥一切。”
他奏出一段尖锐的音符,沃尔德权杖上的红光应声而碎:“从一开始,就是我在利用教宗的野心和你们的恐惧。那些‘来自高层的指令’,那些‘主教的秘密命令’...全都出自我的手笔。”
审判官们陷入混乱,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沃尔德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信仰的基石正在崩塌。
洛岚突然开口,声音因受伤而虚弱却不失冷静:“逻辑成立。只有熟悉教会内部运作又不受怀疑的人,才能如此巧妙地操纵各方势力。”他锐利的目光看向贝里姆:“但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显然不是权力。”
贝里姆赞赏地点头:“一如既往的敏锐,银弦神官。是的,权力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我的目的是纠正一个延续千年的错误,防止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他奏响乐器,音律在空中编织出全息影像——那是世界音律平衡的示意图。原本应该和谐交织的各种音律现在严重失衡,圣音乐法过度膨胀,而其他音律体系被极度压抑,黑雾从中不断涌出。
“如你们所见,平衡已经濒临崩溃。教宗的解决方案是进一步压制‘不和谐音’,但这只会加速末日到来。”贝里姆的声音沉重,“唯一的解决方法是重启始源乐器,恢复所有音律的平等地位。”
璃瑟突然明白了:“所以您一直在暗中引导我们?那些线索...那些巧合...”
“必要的操纵,亲爱的侄女。”贝里姆承认,“从银弦被指派为你的导师,到你们‘意外’发现沉没图书馆的入口...都是我精心安排的。甚至莉莉娅的悲剧...”他的声音流露出真实的痛苦,“我也未能完全阻止。”
沃尔德歇斯底里地大笑:“荒谬!你想让我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贝里姆的目光变得锐利:“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被刻意隐瞒的真相——始源乐器重启平衡的代价。”
音乐变换,展示出新的景象:三件始源乐器发出强光,音律巨树重新生长,黑雾逐渐消退...但演奏它们的三人却在光芒中逐渐消散。
“生命的代价?”璃瑟惊恐地低语。
“不完全是,”贝里姆摇头,“不是死亡,而是...融合。演奏者将成为新平衡的一部分,失去个体性,成为永恒的音律存在。”他苦涩地补充,“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记载总是模糊不清——幸存者不愿透露这个代价。”
洛岚冷静地分析:“所以你想找到避免这种代价的方法。”
“正是。”贝里姆点头,“我花了二十年研究,终于发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有人能同时演奏三件始源乐器,承担所有代价,其他人就能幸免。”
他的目光落在璃瑟身上,充满歉意与决然:“那就是我。这是我为妹妹和侄女所能做的最后补偿。”
就在这时,整个图书馆突然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影突然警示:“黑雾突破了上层屏障!正在涌入图书馆!”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玻璃破碎般的巨响,浓稠如墨的黑雾如洪水般从各个通道涌入,其中闪烁着无数猩红的光点——被完全侵蚀的生物!
沃尔德和审判官们惊慌失措,试图建立防御,但黑雾轻易吞噬了他们的圣歌屏障。惨叫声中,几个审判官被黑雾吞没,身体开始恐怖地扭曲变形。
“它们被‘倾听者’增强了!”贝里姆喊道,“我们必须立刻前往核心室!只有在那里才能安全启动始源乐器!”
他奏响乐器,一道防护音域笼罩住五人:“跟我来!我知道捷径!”
没有时间犹豫或质疑,璃瑟和影扶着受伤的洛岚,跟随贝里姆冲入一条隐蔽的通道。沃尔德在最后一刻挣脱黑雾的纠缠,踉跄着跟上他们。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水晶门,上面刻着复杂的音律锁。贝里姆迅速奏出一段复杂的旋律,门应声而开。
内部是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三座平台,正好对应三件始源乐器。大厅四周墙壁是完全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黑雾肆虐的景象,但它们被一种强大的力量阻挡在外。
“安全了,”贝里姆松了口气,“这里是图书馆最坚固的核心,即使是完全体的‘倾听者’也无法轻易突破。”
沃尔德瘫倒在地,喘着粗气,信仰彻底崩溃的模样。洛岚在璃瑟的帮助下靠墙坐下,伤势因黑雾的影响而恶化。
璃瑟转向贝里姆,眼中含着泪水:“叔叔...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
贝里姆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教会内部有太多眼线,一个字的不慎就可能让我们全部送命。我只能在暗中守护你,期待有一天你能强大到面对这一切。”他的眼中充满自豪,“而你超出了我的所有期待。”
影突然打断这温情时刻:“黑雾在聚集。‘倾听者’正在试图突破屏障。”
透过透明墙壁,他们看到黑雾凝聚成巨大的漩涡,中心逐渐形成那个由无数耳朵组成的恐怖复合体。它每一次冲击都让屏障产生涟漪,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没有时间了,”贝里姆坚定地说,“我们必须立刻进行仪式。璃瑟,银弦,影,各就各位。”
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地点头,分别走向三座平台。沃尔德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最后疯狂:“我不会让你们得逞!如果世界必须重塑,那就让教会来主导!”
他猛地扑向璃瑟,手中藏着最后一件审判法器!但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贝里姆奏出一个尖锐的音符,将他定格在原地。
“可怜的沃尔德,”贝里姆叹息,“你始终不明白,音乐从来不应该被任何人垄断。”
他奏出一段舒缓的旋律,沃尔德眼中的疯狂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清明,仿佛第一次真正“听见”音乐的本质。他瘫倒在地,无声地哭泣起来。
“现在,”贝里姆转向三座平台,“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璃瑟奏响调和之琴,洛岚拨动人类之弦,影吹响魅魔之笛。三股音流起初各自为政,难以融合。
“不要思考,要感受!”贝里姆指导着,“忘记教条,忘记规则,只听彼此的心跳!”
渐渐地,音乐开始和谐。璃瑟感受到洛岚的理性之音与影的情感之韵在她的调和下逐渐交融,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和声。
核心室外的黑雾仿佛感受到威胁,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就是现在!”贝里姆喊道,手中的乐器加入合奏,作为引导和强化,“跟我重复这个旋律!”
四人合奏的音乐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核心室穹顶!外面的黑雾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开始消散!“倾听者”发出痛苦的尖啸,无数耳朵纷纷闭合、脱落!
就在胜利在望之际,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突然从阴影中窜出,直扑贝里姆!是教宗!他不知何时潜入了核心室,周身环绕着黑雾的力量,显然已经完全被腐蚀!
“你以为我会让你破坏一切吗,贝里姆?”教宗疯狂地大笑,手中权杖刺向贝里姆的后心,“新时代需要牺牲,而你们将成为第一祭品!”
贝里姆猝不及防,权杖直接贯穿他的胸膛!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抓住权杖,对震惊的璃瑟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记住,小璃瑟,真正的音乐源于包容的心...”
他猛地将权杖更深地刺入自己体内,同时奏出生命中最后一个音符——那不是攻击,而是将所有剩余能量转化为保护性的祝福,笼罩住璃瑟和她的同伴!
“不——!”教宗惊恐地发现权杖开始反向吸收他的力量,“疯子!你做了什么?!”
贝里姆的身体逐渐化为光点,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我选择了我的终曲...而你们,请继续演奏...”
随着最后的话语,他完全消散,只留下那件古老的乐器缓缓落在地上。
教宗的力量被急剧削弱,黑雾开始反噬其主!他惨叫着被拖入逐渐消散的黑暗之中。
失去贝里姆的引导,三乐器的和谐顿时紊乱!光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外面的黑雾重新聚集!
“稳住!”洛岚喊道,不顾伤势加重,“继续演奏!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但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音乐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的和谐。缺少了贝里姆的引导和牺牲带来的能量,仪式正在逐渐失败。
黑雾更加疯狂地反扑,屏障裂痕迅速蔓延!整个核心室开始崩塌!
就在这绝望时刻,璃瑟胸前的护身符突然飞起,悬浮在三件乐器中央!它发出强烈的光芒,贝里姆消散的光点被重新吸引汇聚,形成一个模糊的身影。
『让我来引导最后的乐章。』贝里姆的声音直接在他们心中响起,平静而充满爱意,『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礼物,小璃瑟。』
在他的引导下,三乐器再次和谐奏鸣,且比之前更加完美强大!光柱重新稳定并增强,黑雾以更快的速度消散,“倾听者”发出最后的哀嚎后彻底瓦解!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核心室外已恢复清明。黑雾尽散,露出图书馆原本的壮丽景象。阳光——真正的阳光——不知通过何种机制洒落进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三人精疲力竭地放下乐器,沉默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璃瑟轻轻拾起贝里姆留下的乐器,抱在怀中,泪水无声滑落:“晚安,叔叔。谢谢你的守护。”
洛岚艰难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罕见地流露出柔和的表情:“他的牺牲不会被浪费。我们成功恢复了平衡。”
影凝视着远方正在自我修复的图书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教宗可能还没完全被消灭,黑雾的根源也尚未彻底清除。”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发出柔和的光芒,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符符号——与璃瑟的护身符一模一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整个图书馆回荡:“检测到平衡恢复,守护者协议启动。新的音乐时代即将开始。”
璃瑟感到手中的三件始源乐器发出温暖的共鸣,与她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相呼应。她突然明白了贝里姆最后的礼物是什么——不仅是生命的牺牲,更是将守护世界的责任和力量真正交给了她。
她抬头看向洛岚和影,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么,让我们开始谱写新的乐章吧。”
远处,图书馆的某个阴影角落,一只残存的影子耳朵悄悄闭合,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