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余温尚未散去,新的寒意已悄然渗入。图书馆核心室内,疲惫的欢庆气氛被洛岚音律仪上那条冰冷的信息彻底冻结。
“坐标已收到。‘种子’已苏醒。‘收获季’即将来临。”
短短一行字,却比放逐者的庞大舰队更令人心悸。它悄无声息,精准致命,仿佛毒蛇的凝视,早已锁定咽喉。
“来源?”璃瑟的声音干涩,她强迫自己从脱力感中挣脱,目光紧锁那行字。
“无法追踪,”洛岚的手指在仪器上飞快操作,眉头紧锁,“信息流随放逐者被超度的能量逸散而出现,像是...早已预设好的触发式信息。发送者的技术层面远超我们的理解。”
谐响凑过来,面色凝重:“‘播种者’...‘收获季’...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友好访客的预告。”
沃尔德此时也赶回了图书馆,听到这个消息,刚放松的神情再次紧绷:“又有新的敌人?我们...我们才刚刚...”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无力感,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就在这时,图书馆意志的冰冷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检测到‘太古禁忌’卷宗已解锁。最高优先级提示:所有守护者请立即前往深层档案库。”
众人对视一眼,压下不安,迅速前往之前从未涉足的图书馆最深层。这里的氛围与上层截然不同,更加古老、肃穆,空气中漂浮着由凝固历史形成的结晶尘埃。
一座巨大的、由某种生物水晶雕刻而成的终端静静矗立在档案库中心。随着他们靠近,终端自动激活,投射出复杂的全息界面,标题正是——《关于音律播种者与文明收割循环的观察记录》。
记录并非文字,而是一段段加密的音律记忆影像。艾希莉娅上前,将手放在终端上,以其古老的权限进行解密。奥莱恩的光影在一旁辅助。
影像流淌开来,展现出一幅令人震撼且恐惧的图景:
浩瀚宇宙中,存在着某种远超单个文明的高级存在——“播种者”。它们并非生物,更像是一种宇宙规律的执行机制。它们会在合适的星球“播种”,即引导生命朝着高度依赖和发展音律能量的方向进化(这解释了地球音乐魔法的起源)。当该文明对音律能量的理解和运用达到某个临界点(“种子成熟”),便会触发“收获季”。
“收获”并非毁灭,而是...“回收”与“格式化”。播种者会降临,将该文明最精华的音律成就、知识、甚至部分精英个体的意识“收割”走,融入自身,而后将文明重置到一个较低水平,或者直接抹除,等待下一次播种。整个过程冷静、高效,如同农夫收割庄稼。
记录显示,地球上至少已经历过两次这样的循环。上一次的“收获”发生在远古黄金时代末期,高度发达的音律文明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沉没图书馆等少数遗迹和残缺传说。而教会所信奉的“圣音”,很可能就是上一次收割后留下的、被简化扭曲的版本,旨在控制文明发展速度,避免过早触发下一次收获。
影像的最后,是一段模糊的预警:播种者拥有一种名为“调律者”的先锋部队,专门负责评估“种子”成熟度,并在必要时进行“修剪”(清除潜在威胁或过度发展的个体)。预警特别指出,调律者对“变异种子”(即像璃瑟这样融合多种音律血脉的存在)极为敏感,通常会优先清除。
影像结束,档案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真相如此残酷。他们所有的挣扎,黑雾的灾难,静默者的威胁,放逐者的入侵...竟然都发生在一个早已设定好的、更大规模的宇宙循环框架内!他们甚至算不上棋子,只是田里的庄稼!
“所以...”璃瑟的声音颤抖着,“我的存在...我的血脉...反而可能加速了‘收获季’的到来?”
“逻辑成立。”洛岚的声音异常低沉,“调律者很可能已经上路。那条信息就是确认信号。”
沃尔德猛地看向璃瑟,眼神复杂,之前那份感激和信任中,不由自主地掺入了一丝恐惧和怀疑。
谐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我们怎么办?等死?还是想办法躲起来?”
“无处可躲。”艾希莉娅的光影叹息道,她因燃烧音魂而变得更加透明,“播种者的感知跨越维度。图书馆或许能短暂屏蔽,但绝非长久之计。”
“那就战斗!”璃瑟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既然我们是‘变异种子’,那就让他们看看,变异种子能长出多么意想不到的果实!”
“战斗?”沃尔德忍不住反驳,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拿什么战斗?刚刚经历连番大战,始源乐器重创,图书馆能量枯竭,人心惶惶!对手是收割了整个黄金时代的存在!”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璃瑟直视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投降?重置?被格式化?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糟!我们必须战斗,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们不是任由收割的庄稼!”
洛岚站到了璃瑟身边:“她的结论正确。生存概率虽然低,但并非为零。我们需要利用一切资源,制定策略。”他的理性此刻成为了稳定人心的锚点。
“策略?什么策略?”沃尔德问。
“信息。”洛岚指向终端,“档案库里有上次收割的详细记录。我们需要分析播种者和调律者的行为模式、能力特点、弱点。知己知彼。”
“还有时间。”艾希莉娅补充道,“从信息发出到调律者抵达,通常会有一定间隔,用于观察和评估。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联合所有力量。”璃瑟接口道,“不仅仅是音律议会,还要联合所有幸存者,所有音律流派,甚至...那些曾被我们视为敌人的力量。”她看向了被封印的教宗方向,“我们需要每一个声音。”
计划迅速制定。洛岚谐响负责深入研究档案库数据,寻找任何可能的弱点或漏洞。艾希莉娅和奥莱恩的光影负责稳定和修复静默者舰队残存的力量,并将其感知网络与图书馆连接,构建早期预警系统。
璃瑟则和沃尔德一起,返回圣音之都,召开紧急音律议会,向所有代表公布这残酷的真相。
预料之中的恐慌、质疑、甚至指责席卷了议会现场。许多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人崩溃大哭,有些人则将怒火指向璃瑟,认为她的血脉引来了灾祸。
璃瑟没有辩解,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事实、分析了利弊、并给出了战斗的选择。她分享了部分档案库中关于收割后重置文明的悲惨影像,激发了人们最深的恐惧,也激起了最根本的反抗意志。
“他们视我们为庄稼,”璃瑟的声音传遍寂静的会场,“但我们是有思想、有情感、会抗争的生命!我们的音乐,不是为了取悦收割者而奏响,而是我们存在的证明!难道我们要亲手沉默自己的声音,等待被收割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第一个声音响起:“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成一片坚定的浪潮。
反抗的意志被点燃了。尽管恐惧依旧存在,但求生的本能和生命的尊严压倒了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地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备战工地。不再是重建城市,而是构建防御。根据档案库资料,调律者擅长“音律解构”,能轻易瓦解基于单一音律体系的防御。因此,所有防御工事都必须融合多种音律,尤其是新生的“暗音”和艾希莉娅提供的“星穹音律”,形成复杂的“不谐和声防御阵列”。
璃瑟、洛岚、谐响则投入了更艰巨的任务:尝试将四种始源乐器的力量与图书馆的万象和声、甚至地球本身的生命共鸣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试图创造出能对抗调律者的“终极和弦”。这个过程极其危险,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能量反噬风险。
期间,璃瑟去见了被严密看守的教宗。他看起来苍老而颓丧,放逐者的力量被抽离后,他似乎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你知道播种者吗?”璃瑟直接问。
教宗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笑声:“...知道又如何?一切终归虚无...秩序也好,混乱也罢...都是徒劳...”
“所以你就选择拥抱毁灭?”
“...至少...那是主动的选择...”教宗喃喃道,“而非被动等待收割...”
璃瑟离开时心情沉重。教宗的绝望是一种警示,提醒他们失败的代价。
备战期间,另一个问题日益凸显:沃尔德的态度。他虽然尽职尽责地组织防御,但对璃瑟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眼神中那丝疑虑未曾散去。他私下里仍在研究教会的古老文献,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洛岚注意到了这一点,提醒璃瑟:“信任危机可能成为内部隐患。需要留意。”
璃瑟叹了口气:“我明白。但现在没有时间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先专注于外部威胁。”
十天后的一个夜晚,当璃瑟再次尝试引导地球生命共鸣进行融合练习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意识仿佛无限延伸,感受到了大地的脉搏、海洋的呼吸、风的轻吟、乃至万物生灵最细微的生命振动。在这磅礴而和谐的交响中,她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杂音”。
那杂音并非来自地球,也非来自虚空中的威胁,而是来自...图书馆内部!来自沃尔德所在的区域!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隐蔽的加密音律通讯,正在尝试向外发送信息!信息内容被加密,但其目标频率指向...遥远的深空,与档案库中记录的播种者某个备用频率高度吻合!
璃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沃尔德?他在向播种者发送信息?!
她几乎不敢相信!但绝对音感和与地球共鸣带来的超强感知不会出错!
她没有声张,而是立刻通过心弦共鸣,只将这一发现告知了洛岚和艾希莉娅。
“必须立刻控制住他!”洛岚立刻道。
“不,”艾希莉娅却阻止了,她的光影微微闪烁,“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璃瑟不解。
“将计就计的机会。”艾希莉娅解释,“我们可以监控他的通讯,尝试破译甚至修改其内容,向播种者传递错误信息,争取更多时间,或者...设下陷阱。”
风险极大。一旦被沃尔德察觉,或者操作失误,反而会暴露更多。
但收益也同样诱人。
经过激烈而快速的心灵争论,三人最终决定冒险。
他们不动声色,一边加紧破译沃尔德的通讯密码,一边暗中调整图书馆的对外感应屏障,准备实施计划。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调律者的效率,也低估了沃尔德的决心。
就在他们即将破译密码的那一刻,图书馆的预警系统突然发出最高级别的尖锐警报!
不是调律者!警报来源——地球内部!准确地说,是圣音之都地底深处!
一道巨大的、纯粹由白光构成的音律符文猛地冲破地面,直射苍穹!符文的结构与播种者的技术特征完全一致!
沃尔德的狂笑通过公共广播系统响起,充满了扭曲的狂热:
“愚蠢的变异种子!你们以为我在请求支援?不!我是在激活上古留下的‘收割信标’!教宗那个懦夫不敢用的最终手段!黄金时代留下的‘邀请函’!调律者大人!您忠实的仆从在此!‘种子’已成熟,请即刻降临收割!”
光芒中,一个修长、完美得不似生灵的身影,缓缓从符文中降下。它通体洁白,面容模糊,手中拿着一柄如同音叉般的奇异武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对精确和无情的音律波动。
它——调律者——缓缓睁开没有瞳孔的双眼,冰冷的目光扫过震惊的世界,发出第一个音符:
“评估开始。变异指数超标。建议处理方式:彻底净化。”
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璃瑟身上。
最终的考验,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