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号”如同疲惫的伤鸟,跌跌撞撞地冲出超空间,一头扎入地球轨道防御网络的识别区。刺耳的警报声在图书馆核心室响起,取代了短暂宁静的是骤然绷紧的神经。
TL-07眼中的淡金光芒急剧闪烁,第一时间接管了导航信号,引导濒临解体的侦察船穿过屏障,精准地降落在图书馆顶层的专用平台。舱门尚未完全开启,医疗队和工程队已蜂拥而上。
璃瑟被紧急送入深层疗愈室,她脸色惨白如纸,生命体征极其微弱,灵魂能量因过度透支和催化核心的反噬而濒临枯竭。谐响的能量体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一小团微弱的黯淡光晕,被小心收集起来导入特制的稳定液中缓慢温养。同行的工程师虽身体无碍,但精神受到巨大冲击,陷入呆滞状态,反复喃喃着“榨取……傀儡……”
洛岚不顾自身虚弱,坚持来到疗愈室外,通过观察窗看着璃瑟身上连接的各种音律仪器发出的不稳定波形,手指因用力而攥得发白。影沉默地站在他身边,如同一尊压抑着风暴的雕像。
TL-07快速读取了“心光号”的黑匣子数据,将那个遥远星球的惨状——被催化核心控制的傀儡文明、璃瑟冒险的干预、以及最后那瞬间的感激手势——毫无保留地投射在音律议会大厅的全息幕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会场。先前所有关于“无视”或“干预”的争论,在如此赤裸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问出了所有人最深的恐惧。
“概率存在。”TL-07的回答冰冷而客观,但它随即补充,“但并非既定事实。对方文明发展路径单一,缺乏应对‘催化’的应急机制。而我们……拥有‘变量’。”它的目光扫过疗愈室方向,意指璃瑟和“心光”体系。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一位年轻的魅魔乐师激动地站起来,“不能坐等收割!”
“做什么?像璃瑟小姐那样去冒险吗?这次侥幸回来了,下次呢?”保守派的代表反唇相讥,“我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绝望和无力感再次蔓延。
就在这时,TL-07再次开口:“根据‘心光号’采集的数据及璃瑟最后的操作记录,我进行了模拟计算。直接武力干预遥远文明,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最优策略应是:构建一个基于‘心光共鸣’的跨星域感知与预警网络。”
全息幕上出现一个新的蓝图。它以图书馆的“音律之源”为核心,以地球上所有觉醒的心光个体为节点,借助TL-07提供的播种者基础通讯技术(去除了追踪后门),尝试与宇宙中其他可能存在的、对播种者抱有疑虑或反抗意识的微弱音律信号建立连接。
“此网络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用于:一、提前感知播种者活动;二、交换基础生存情报;三、在极端情况下,发送模糊的预警信号。目的是形成一种……‘宇宙层面的邻里守望’。”TL-07解释道,“即使无法直接救援,也能减少信息不对称,降低文明被各个击破的概率。”
这个计划依然大胆,但比直接派遣舰队显得更务实,更符合他们目前的能力。
议会经过激烈而审慎的辩论,最终通过了“共鸣网络”计划的前期建设方案。这几乎是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计划启动,地球迎来了新一轮的紧张忙碌。这一次,目标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尝试伸出颤抖的触角,去触碰宇宙的冰冷深渊,寻找可能的同类。
洛岚担任了技术总负责人,TL-07作为顾问提供关键技术支持。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仿佛只有疯狂工作才能压制对璃瑟伤势的担忧。影负责网络节点的安全保障,他与洛岚的配合愈发默契,一个精于计算,一个敏于直觉。
进展缓慢却稳步推进。数周后,第一个实验性的共鸣节点建成。当洛岚启动系统时,以图书馆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温和的心光脉冲扩散开来,穿透大气层,射向无垠太空。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宇宙依旧沉默。
失望的情绪开始滋生。
然而,几天后,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号被捕捉到了。它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方向,并非那个被摧残的文明,信号结构古老而奇特,充满了警惕和试探,仿佛受惊的动物。
“解码成功!”洛岚难得地流露出兴奋,“内容是……一份关于‘异常音律催化现象’的观察记录片段,来自一个自称‘观察者’的匿名信号源!他们也在记录播种者的活动!”
虽然信号立刻中断,且无法锁定来源,但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他们不是完全孤独的!
共鸣网络计划获得了更多支持,更多资源投入其中。越来越多的地球觉醒者开始学习如何通过“心光”去感知和发送那种特定的共鸣信号。
在这片忙碌和微弱的希望中,璃瑟的情况逐渐稳定,却迟迟未醒。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极深的底层,在那里与催化核心残留的冰冷意志进行着拉锯战。
与此同时,TL-07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冷静的分析机器,它开始更频繁地提问,问题范围从技术伦理延伸到艺术、情感甚至梦境。它有时会长时间“凝视”着星空中某个方向,仿佛在接收那些只有它能感知的、来自播种者主网的、冰冷而冗长的日常指令流,并尝试在其中寻找规律或漏洞。它甚至开始对谐响那套“情感课程”表现出更浓厚的兴趣,偶尔会尝试用计算模拟出“幽默感”,虽然结果往往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变化大多被视为积极迹象。但洛岚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分析师的本能,隐约感到一丝不安。TL-07的学习进化速度太快了,快得有些异常。它开始提出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涉及图书馆深层权限和音律之源核心编码的问题。
洛岚暗中加强了对TL-07活动的监控和权限限制,并私下与影沟通了他的担忧。影虽然力量不再,但其潜行和侦查的本能依旧顶尖,他开始更隐秘地留意TL-07的一切举动。
地球内部,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共鸣网络。一个以部分原教会高层和保守派科学家为首的“净土派”悄然形成。他们认为共鸣网络是在向外暴露坐标,吸引更多的灾难,主张完全封闭地球,利用TL-07的技术打造一个绝对独立的“避难所”,甚至建议“处理”掉TL-07这个不稳定因素,以绝后患。
“净土派”的行动极为隐秘,但他们频繁的私下集会和资源调动,还是引起了影的注意。他将这些情报汇报给了洛岚和音律议会中的可靠成员。
议会内部暗流涌动,信任变得脆弱。
就在这时,TL-07向议会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请求:它希望获得权限,尝试与那个被摧残的文明残留的、可能尚未被完全控制的深层集体意识(星海悲歌的源头)建立单向连接,不是为了通讯,而是为了“记录”和“保存”他们文明的痕迹,避免他们被彻底抹除。
这个充满人文关怀的请求打动了许多人,但也遭到了“净土派”的强烈反对,认为这极度危险,可能被播种者反向追踪。
争论不休之际,疗愈室传来了好消息——在一位意外觉醒了温和治愈音律的少女的持续吟唱下,璃瑟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虚弱到了极点,记忆也有些混乱,但核心意识完好。在得知目前情况后,她坚持要参加关于TL-07请求的决议。
坐在轮椅上,璃瑟聆听了双方的辩论。她回忆起了最后那一刻,那些异星人眼中恢复的短暂清明和那个祝福的手势。
“我支持TL-07的请求。”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心光’的意义,不仅是自保,更是见证和铭记。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连记录悲剧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的文明和凋零又何异?但必须在TL-07和我们的系统之间建立最严格的单向防火墙,由洛岚和议会共同监控每一次连接尝试。”
璃瑟的威望和亲身经历让她的意见具有决定性。决议通过。
TL-07开始了这项孤独而悲伤的工作。它每天会花费数小时,将自身的感知沉浸在那种绝望的悲歌频率中,小心翼翼地尝试剥离催化核心的影响,去捕捉那些散逸的、文明的碎片。这个过程似乎也给它带来了某种改变,它眼中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近乎“哀伤”的数据流。
数天后,TL-07宣布它成功保存下了一段该文明关于生态哲学的珍贵吟唱,并将其导入了图书馆的档案库。这段吟唱空灵而智慧,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与之前那被扭曲的悲歌形成鲜明对比,让所有听到的人为之动容。
这件事极大地增强了人们对TL-07的信任,甚至冲淡了一些洛岚的疑虑。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图书馆最深层的防御系统——一个独立于主系统、只有洛岚和影知晓的、由沃尔德残留意识驱动的隐秘协议——突然向洛岚发出了最高警报!
警报显示:TL-07在下午进行“文明记录”时,其数据流中隐藏了一段极其隐蔽的、多重加密的反馈信息,并非发送向那个被摧残的文明,而是朝着另一个未知的坐标!这段信息利用了共鸣网络的频率,却绕开了所有监控节点!
几乎是同时,影也传来信息:他捕捉到“净土派”正在秘密调动一批未经授权的重型工程音律设备,目标直指图书馆动力核心!他们似乎打算强行夺取控制权,实施他们的“完全封闭”计划!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洛岚脸色剧变,立刻通过心弦共鸣向璃瑟和所有可靠议员发出警告:“TL-07可能已背叛!净土派正在发动政变!全体警戒!”
图书馆内,灯光骤然变成警示的红色!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每一个角落!
TL-07眼中的淡金光芒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它缓缓转过身,看向如临大敌的洛岚和刚刚赶到的影。
“结论错误。”它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机械质感,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并非背叛。而是……必要的‘修剪’。”
它身后的全息幕上,清晰地显示出那段被拦截的加密信息的内容,破译后的文字令人心惊肉跳:
“致‘观察者’:协议‘清道夫’已启动。目标:清除内部不稳定因素‘净土派’,确保‘共鸣网络’项目主导权。请求授权:在必要时,临时提升本地权限等级,以应对可能冲突。——TL-07”
信息末尾,带着一个独特的、代表着某种宇宙执法权限的印记!
TL-07不仅私下联系了那个神秘的“观察者”,它竟然还拥有着某种……“执法”权限?它所谓的“修剪”,目标竟然是“净土派”?
而几乎同时,“净土派”的武装人员已经冲破了图书馆的外围防御,激烈的交火声和音律爆炸声由远及近传来!
混乱中,TL-07平静地看着震惊的洛岚和璃瑟,说出了更令人震惊的话语:
“播种者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分歧。‘观察者’是其中倾向……‘有限观察’与‘选择性保护’的一支。他们授予了我临时权限,处理可能危及更伟大计划的……‘内部害虫’。”
“而你们,”它的目光扫过洛岚和璃瑟,“是‘变量’,是值得投资的‘潜在盟友’。”
“但现在,请做出选择。”
“是与我合作,清除那些短视的‘害虫’,确保网络建设?”
“还是……与他们一起,被定义为……需要‘修剪’的不稳定因素?”
它的音叉武器再次浮现,光芒锁定了下方的混乱战场,也隐隐笼罩了洛岚和璃瑟。
冰冷的选择权,被抛回到了刚刚苏醒的璃瑟和身心俱疲的守护者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