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音之都高耸的洁白城墙逐渐消失在蜿蜒曲折的丘陵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愈加深邃的墨绿。马车碾过年久失修、碎石遍布的官道，发出单调而颠簸的声响，混杂着拉车驮兽粗重的喘息，构成了旅途的主旋律。
璃瑟靠在微微晃动的车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越靠近边境，黑雾侵蚀的痕迹便越是明显。原本应苍翠欲滴的树木，不少枝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叶片稀疏，甚至有些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带着腐朽甜腻气息的味道，那是低浓度黑雾与腐烂植被混合的特有气味，令人莫名感到压抑。
她下意识地轻轻哼唱起一段简单的净化旋律，D小调的音符如清泉般从她唇间流淌而出，驱散了周遭一小片区域令人不适的气息。这是她作为圣女的本能，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节省魔力，璃瑟。”对面传来洛岚平静无波的声音。他依旧坐得笔直，膝上摊着一本古老的乐谱手抄本，指尖偶尔会在虚空中轻轻敲击，模拟着按弦的指法，冰蓝色的眼眸专注于复杂的音符之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他。“这里的污染是持续性的，你的个人净化只是杯水车车薪。保持警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才是首要任务。”
璃瑟停下哼唱，偷偷撇了撇嘴。自从三天前他们伪装成一支小型游吟诗人队伍离开圣音之都，洛岚就一直是这样一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首席神官的威严似乎并未因脱下华服换上简便的旅行装而有丝毫减退。他甚至还给自己和影设计了完美的新身份——洛岚是沉默寡言、技艺高超的竖琴师兼队伍领袖，影是他的哑巴护卫兼车夫，而璃瑟，则是队伍里负责主唱和吸引眼球的那一个。
“知道了，洛岚老师。”璃瑟小声应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她摸了摸自己用兜帽小心遮掩住的发顶，确认那对敏感的小角被好好地隐藏着。长时间的马车颠簸和必须时刻压抑的本能让她有些疲惫，尾巴在裙摆下不安地轻轻扫动。她开始怀念圣歌团宿舍柔软的床铺，以及……厨房里那些香甜的小点心。
就在她走神的片刻，拉车的驮兽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马车剧烈地倾斜、摇晃！
“吁——！”影反应极快，猛地勒紧缰绳，强大的臂力硬生生将受惊的牲口压制下去，避免了车辆倾覆。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只有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回事？”洛岚合上乐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手已按在了放在身旁、用布包裹的竖琴琴身上。
影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官道左侧的一片树林。
那里的树木枯萎得更加严重，灰败的色泽几乎覆盖了所有植物。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林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具动物的尸骸，看形状似乎是鹿或是野羊，但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仿佛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急速抽取着生命力。而在尸骸中间，几缕如有生命般的、粘稠的黑色雾丝正从地面渗出，如同触手般缓缓摇曳，试图汇聚在一起。
“是黑雾凝结点！刚刚形成不久！”璃瑟惊呼，脸色微微发白。虽然早知道边境情况恶劣，但亲眼看到活物被如此诡异地吞噬，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和恐惧。
“规模不大，但很危险。”洛岚迅速判断，“必须立刻净化，否则它会吸引更多魔物，甚至污染水源。”
他看向璃瑟，语速快而清晰：“璃瑟，D大调稳定和弦，范围性驱散，压制它们的活性。影，警戒四周，防止有被吸引来的变异生物偷袭。”
命令简洁明确。璃瑟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集中精神。她不需要乐器，她的嗓音本身就是最完美的乐器。她微启双唇，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歌声流淌而出：
“Do—Mi—Sol—”
神圣的D大调三和弦，带着稳定、驱邪的力量，精准地笼罩向那片摇曳的黑雾。音符与负面能量碰撞，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几缕黑雾触手像是被灼烧般剧烈扭动起来，汇聚的速度明显减慢。
然而，就在璃瑟的歌声响起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或许是她的“天籁魅音”蕴含的力量过于特殊，或许是她的魅魔血脉在无意识中与黑雾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又或许是两者皆有。那些原本只是被动摇曳的黑雾，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狂乱的活力，猛地躁动起来！它们不再试图汇聚，而是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骤然炸开，化作数十道尖锐的黑色流矢，撕裂空气，朝着马车的方向猛扑过来！
速度之快，远超预料！
“小心！”洛岚瞳孔一缩，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将璃瑟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掀开布套，露出了他那把名为“星辉”的古老竖琴。
“铮——！”
急促而凌厉的琶音从他指尖迸发，不再是璃瑟那样柔和的范围驱散，而是凝聚如实质的音波利刃，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瞬间斩向最前方的几道黑雾箭矢。
音刃与黑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黑雾被成功击散少许，但更多的却穿透了音波的拦截，继续袭来！它们的速度甚至更快了，仿佛吸收了音波中的部分能量！
“不行！它们对我的音乐有反应！会变得更强！”璃瑟躲在洛岚身后，焦急地喊道，心脏狂跳。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的力量似乎成了催化剂。
“我知道。”洛岚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额角已渗出细微的汗珠。他手指在琴弦上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复杂的防御性乐章倾泻而出，音波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砰！砰！砰！”
黑雾箭矢接连不断地撞击在音律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屏障剧烈波动，涟漪四散，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音乐魔法擅长调控与净化，但这种纯粹硬碰硬的防御并非其长项，尤其对手还是这种诡异莫测的能量体。
一支特别粗壮的黑雾箭矢终于突破了濒临破碎的音障，直射洛岚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
是影！
他不知何时已从车夫座跃下，短剑出鞘，剑身缠绕着一层稀薄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阴影。他没有试图格挡那虚无的能量体，而是以一种精妙绝伦的角度和速度，用剑尖精准地点中了那支黑雾箭矢的“核心”——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极度浓缩的黑暗质点。
“啵”的一声轻响，黑雾箭矢应声溃散。
影落地无声，再次拦在洛岚和璃瑟身前，沉默地面对着残余的黑雾，短剑上的阴影缓缓流动。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显然刚才那精准一击消耗不小。
音律屏障终于彻底破碎。洛岚闷哼一声，抱着竖琴向后微退半步，脸色苍白了一瞬。高强度的即时演奏和屏障被破的反噬，对他的精神力是不小的负担。
残余的七八道黑雾箭矢再次袭来。
“洛岚！”璃瑟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她再次开口歌唱。但这一次，她唱的不再是神圣的D大调，而是一段破碎、古老、带着奇异魅惑力的旋律。那是深植于她血脉之中的、属于魅魔的“低语”，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其含义，只是在极度担忧和急切的情况下，下意识地用了出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狂乱的黑雾箭矢，在听到这魅魔低语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它们仿佛遇到了同源但更高阶的存在，变得有些……迟疑甚至……畏惧？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在空中混乱地盘旋、摇曳，像是在犹豫该服从哪一道命令。
就是这个间隙！
洛岚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手指再次抚过琴弦。这一次，他演奏的不再是攻击或防御性的乐章，而是一段极其复杂、音调极高、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竖琴独奏片段——“圣洁之光的碎片”，一首失传已久的、对演奏技巧要求近乎变态的高阶净化乐章。
清澈、冰冷、如同水晶破碎又重组的高音音符精准地刺入每一道盘旋的黑雾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黑雾箭矢发出尖锐的哀鸣，剧烈扭曲、蒸发，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林间那片空地上的尸骸也停止了腐败，虽然无法恢复原状，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抽取生命力的诡异感终于消失了。
现场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驮兽不安的喷鼻声和璃瑟略显急促的喘息。
洛岚缓缓放下竖琴，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调整着体内翻涌的魔力。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刚才……怎么回事？”璃瑟惊魂未定，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它们好像……怕我的声音？”
洛岚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里面包含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不是怕。是困惑和源自本能的迟疑。你的魅魔低语，似乎与黑雾，或者说，与构成黑雾的某种底层力量，存在某种同源性。它们把你当成了……同类，或者更高级的存在。”
这个结论让璃瑟如坠冰窟。同类？她和那种吞噬生命、扭曲一切的可怕东西是同类？
“这不可能！我……”她急切地想反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事实如此。”洛岚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刚才，它救了我们。影，情况如何？”
影已经快速检查了周围区域，无声地返回，对洛岚摇了摇头，表示暂时安全，没有其他魔物被吸引过来。
“看来，你的血脉之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洛岚看着璃瑟，若有所思，“它对黑雾的奇特影响，必须纳入我们之后的行动计划中。这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钥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刚才你的应对，依然鲁莽。在未明情况下动用未知的力量，极易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下次，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虽然知道他说得有理，但那种被训斥的感觉，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后，让璃瑟感到一阵委屈。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只是想帮忙……”
洛岚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开始检查竖琴的琴弦是否有损。
影则默默地回到车夫座，安抚受惊的驮兽。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和尴尬。
就在这时，影似乎从刚才黑雾消散的地面附近发现了什么。他跳下马车，走过去，弯腰拾起了一个东西，然后走回来，递给了洛岚。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多面体黑色晶体，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但在阳光照射下，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银色光点闪烁。触手冰凉，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与黑雾同源，却异常稳定，不再具有侵蚀性。
“这是……”洛岚接过黑色晶体，仔细端详，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黑曜石？不，不对……能量结构很奇怪。像是黑雾高度浓缩后留下的……结晶？”
他尝试着注入一丝极细微的魔力。晶体内部的银色光点突然亮了一下，随即，一段极其模糊、破碎、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音频片段，断断续续地传入他和 nearby 璃瑟的耳中：
“……祭坛……需要……更多的……‘源血’……”
“……通道……不稳定……魔界那边……”
“……‘圣杯’……必须……在下次红月……”
声音扭曲嘈杂，夹杂着刺耳的杂音，很快便消失了。晶体也恢复了原状。
洛岚和璃瑟的脸色同时变了。
“源血”？这似乎指向了璃瑟的魅魔血脉。
“圣杯”？这听起来像是教会遗失的某件圣物，怎么会和魔界通道联系在一起？
还有“红月”——那是魔界力量最活跃的象征。
这块意外获得的奇异黑曜石，仿佛一个**，捕捉到了阴谋只言片语的回响。
“看来，教宗陛下的计划，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也更……急迫。”洛岚握紧了手中的黑色晶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落在了那座宏伟却已笼罩在阴影中的圣音之都。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前面的小镇稍作休整，补充物资。然后，我们需要改变路线，绕开可能存在的教会眼线，直接前往‘灰岩镇’。”
“灰岩镇？那里不是已经接近废弃了吗？”璃瑟问道，她记得地图上的标记，那是一个因黑雾侵蚀和矿洞枯竭而几乎被遗弃的边境小镇。
“正因为废弃，才更可能藏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洛岚的目光落回手中的黑色晶体上，“而且，如果我没记错，那里附近，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古代地底祭坛。年代，远比圣音之都要久远得多。”
他没有明说，但璃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教宗计划中的“祭坛”，是否就在那里？这块黑曜石捕捉到的低语，是否就来源于那个方向？
冒险的旅途，陡然增添了新的重量和方向。阴谋的轮廓，在破碎的低语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一分。
洛岚将黑色晶体小心收好，看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璃瑟，语气稍稍放缓：“刚才消耗不小，上车休息。抵达灰岩镇之前，我们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璃瑟点了点头，默默爬上马车。颠簸继续，但她的心境已然不同。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强烈的、想要揭开真相、掌握自身命运的决心，正悄然萌芽。
马车向着愈发荒凉的前方驶去，如同奔向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