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腐朽甜腻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黑雾侵蚀得坑洼不平、布满裂缝的土路。马车行驶其上，颠簸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散架。
周围的景色彻底失去了生机。树木枯萎成狰狞的黑色剪影，如同扭曲的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大地龟裂，裂缝中偶尔能看到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黑雾渗出。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驮兽粗重喘息的单调声音，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璃瑟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种无处不在的死寂和荒凉，比直面凶恶的魔物更让人感到心理上的不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裙摆下的尾巴因为不安而紧紧蜷缩起来。
洛岚依旧保持着冷静，但他翻阅乐谱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眸不时锐利地扫向车窗外，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那块奇异的多面体黑曜石被他放在一个内衬软布的小袋里，贴身收好。那里面蕴含的只言片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快到了。”一直沉默驾车的影，突然用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璃瑟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在弥漫的淡灰色雾霭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那就是灰岩镇——一个地图上近乎被遗忘的名字。
越靠近小镇，那股绝望的气息就越发浓烈。简陋的木质围栏大多已经倒塌腐朽，镇口的石碑上，“灰岩镇”三个字被污渍和腐蚀覆盖，模糊不清。没有守卫，没有行人，甚至没有炊烟。整个小镇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静静地躺在灰雾之下。
马车缓缓驶入小镇唯一的主街。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石屋和木屋，许多已经门窗破损，甚至完全坍塌。破碎的窗户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麻木地注视着不速之客。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动作僵硬，眼神躲闪，充满了警惕和恐惧，随即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
“这里……真的还有人住吗？”璃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死寂。
“有，但和死了差不多。”洛岚淡淡道，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栋还算完整的房屋窗口，那里，一张苍白麻木的脸正快速缩回阴影之中。“长期暴露在低浓度黑雾下，即使没有立刻变异，精神和生命力也会被逐渐侵蚀，变得迟钝、绝望。他们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或者说……诅咒。”
马车在一间看起来像是旅店的建筑前停下。这栋两层木楼是镇上少数几扇门还完好的建筑之一，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酒杯图案，却被一层灰黑色的污垢覆盖了大半。
影跳下马车，无声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洛岚和璃瑟紧随其后。
旅店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混合的味道。寥寥几张桌椅歪歪扭扭地摆放着，空无一人。柜台后，一个干瘦得像骷髅般的老者蜷缩着，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浑浊无神的眼睛看向来人，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只有深深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住店？”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两间房，一晚。另外，需要补充一些干净的食水和干粮。”洛岚走上前，将几枚通用的银币放在柜台上。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刻意收敛了身为神官时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略带冷漠的旅行乐师。
老者看了一眼银币，慢吞吞地收下，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左边，最里面两间。水井在后院，自己打。吃的……只有黑麦硬饼和一点肉干。”
他的态度谈不上任何礼貌，但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能有人回应已经算不错了。
影接过钥匙，率先走上楼梯去检查房间。洛岚则看向老者，看似随意地问道：“老板，最近镇上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的、看起来不像旅人的人来过？”
老者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某个方向，随即猛地摇头，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抗拒：“没有！什么都没有！灰岩镇早就被遗忘了，除了等死的人，谁还会来？你们……你们补充完东西就赶紧走吧，这里不欢迎外人！”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反而印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洛岚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璃瑟跟上。两人来到后院。水井旁，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妇人正在吃力地打水，她的动作迟缓，眼神和旅店老板一样空洞。看到璃瑟和洛岚，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立刻低下头，抱着半桶水匆匆离开了。
“他们很害怕。”璃瑟小声道，心底生出一股同情。这些被遗忘的人们，不仅承受着黑雾的侵蚀，似乎还背负着别的恐惧。
“恐惧源于未知，或者已知却无法反抗的威胁。”洛岚低声道，他走到井边，却没有打水，而是俯身，用手指沾了一点井口边缘残留的水渍，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手指。
“水质有微弱的污染，长期饮用会加剧身体的衰败，但还不至于立刻致命。”他做出判断，眉头微蹙，“看来镇子的水源还没有被完全污染，或者……有人定期进行最低限度的净化？”
这似乎与小镇整体的绝望氛围有些矛盾。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音乐声，如同丝线般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风声和死寂所掩盖，几乎难以捕捉。但洛岚的绝对音感和璃瑟对音乐的敏锐感知，都在瞬间捕捉到了它。
那是一段竖琴的旋律！音色古朴，甚至有些喑哑，演奏的技巧也算不上高超，但旋律本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隐约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净化效果，艰难地抵抗着周围无所不在的压抑氛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在这片被音乐之神遗忘的角落，竟然还有人在演奏？而且这音乐……似乎能稍微驱散黑雾带来的负面影响？
没有丝毫犹豫，洛岚和璃瑟循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悄无声息地穿过荒废的街道，向着小镇深处走去。
琴声引导着他们来到小镇边缘，一座看起来像是废弃小圣堂的建筑前。这座圣堂比周围的房屋更加破败，彩绘玻璃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空洞的窗框，石门也缺了半扇。
而琴声，正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洛岚示意璃瑟放轻脚步，两人隐在一堵断墙后，向内望去。
圣堂内部空空荡荡，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唯有最前方，一座残缺不全的石头神像下，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完全失去神采，反而带着一种固执的专注。他怀里抱着一把极其破旧的竖琴，琴身有多处裂纹，琴弦也断了好几根，只剩下寥寥三四根还能发出声音。
他正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拨动着那几根残存的琴弦，试图奏响一段简单的、蕴含着微弱光明力量的旋律。每一次拨动都极为费力，发出的声音喑哑、跑调，甚至刺耳，但那旋律的核心却顽强地坚持着，试图在这片死寂中撑开一小片脆弱的净土。
他弹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墙外的两位不速之客。
璃瑟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固执地演奏着那破碎的乐章，试图用残破的乐器对抗整个世界的灰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仿佛看到了某种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洛岚的目光则落在了那把破旧的竖琴上，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认出了那把琴的式样，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流行于边境地区的制式，如今早已被淘汰。它能残存至今，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少年又一次弹错了一个音，喑哑的噪音让他沮丧地停了下来，瘦弱的肩膀耷拉下去，脸上露出疲惫和失望。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稳定、宛如天籁的竖琴音旋律，突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少年猛地一惊，骇然回头，只见一个银发蓝眸、容貌精致却冷漠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破败的圣堂门口，手中抱着一把看起来就非凡品的银色竖琴。而那纯净、饱满、充满力量的完美琴音，正是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那旋律正是他刚才试图弹奏却屡屡失败的那一段，但在此人手中，却变得如此轻松、流畅，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蕴含着强大的光明与净化之力！纯净的音波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扩散开来，圣堂内沉积的压抑气息竟然被驱散了不少，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了一些。
少年目瞪口呆，抱着自己的破琴，傻傻地看着洛岚，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音乐之神下凡。
洛岚没有看他，只是专注于演奏，将那段简单的净化乐章完整地演奏了一遍。然后，他才停下手指，看向少年，声音平淡无波：“指法错了三个地方，节奏快了四分之一拍，对‘光明共鸣’的理解也完全不对。你这样弹，除了浪费魔力和精神，毫无意义。”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毒舌，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片刻近乎神圣的氛围。
少年脸上的崇拜和震惊瞬间僵住，变成了窘迫和一丝不服气，他张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没人教……只有这本书……”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页面发黄的初级乐谱，封面上《基础圣歌与净化音律》的字样模糊不清。
璃瑟也从断墙后走了出来，忍不住瞪了洛岚一眼，示意他说话不要这么刻薄。她走到少年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别介意，他说话一直这样。你叫什么名字？是你一直在这里弹琴吗？这很了不起。”
少年看到璃瑟温暖的笑容，脸色稍缓，低声道：“我叫莱恩……我、我只是想……让大家感觉好一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太笨了，总是弹不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璃瑟真诚地说，她能感受到少年那份纯粹的心意。
洛岚走上前，目光扫过莱恩怀里的破琴和乐谱，忽然问道：“镇上的人，靠什么抵抗黑雾？井水里的污染很淡，不像自然沉淀的结果。”
莱恩被洛岚的气势所慑，老实地回答：“是、是老镇长……他以前是镇上的药师，懂一点草药，也会一点最简单的净化仪式……但他年纪太大了，几个月前病倒了……现在，现在只能靠我自己勉强试试……”他说着，眼神黯淡下去，“效果越来越差了……而且……”
他脸上突然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颤抖着说：“而且……最近夜里，总是能听到奇怪的声音……从镇子西边的旧矿坑方向传来……有时候……还有很可怕的光……镇上的人都说……是矿坑里的死灵被黑雾惊醒了……我们都不敢靠近那里……”
旧矿坑！
洛岚和璃瑟心中同时一凛。旅店老板异常的恐惧，莱恩口中奇怪的声音和光，还有那块黑曜石捕捉到的低语——“祭坛”、“通道”……
线索似乎瞬间串联了起来！
教宗的秘密据点，或者说，进行他那可怕计划的场所，极有可能就在那个废弃的旧矿坑深处！那里足够隐蔽，远离人群，而且矿坑往往深入地底，容易连接或构建某些不稳定的通道。
就在这时，洛岚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倏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圣堂外某个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站在门口的影也瞬间进入了战斗姿态，短剑无声出鞘，阴影之力在身上缭绕！
“怎么了？”璃瑟紧张地问。
“有东西过来了！”洛岚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急促，“很多！速度很快！不是低等魔物……是经过驯化或者改造的！莱恩，躲到神像后面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已经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向着这座废弃圣堂涌来！
空气中，那股腐朽甜腻的黑雾气息骤然变得浓烈刺鼻！
危机，猝不及防地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