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轰鸣声和能量失控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亡命奔逃的三道身影。碎石和尘埃如同暴雨般从头顶坠落,不断堵塞着来时的路径。影如同最精准的导航仪,在剧烈震颤、不断变形的地下迷宫中,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找到尚能通行的缝隙,短剑挥舞,劈开障碍,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洛岚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冷汗浸湿了他的银发,紧贴在额角。他的右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从手背开始,一种不祥的、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正沿着血管缓缓向上蔓延,虽然速度不快,但那冰冷的麻木感和如同万千细针持续刺入的痛楚无比清晰。更糟糕的是脑海深处,那些源自“源血”的混乱低语如同魔音灌耳,不断试图侵蚀他的意志,诱惑他放弃抵抗,拥抱黑暗。他只能凭借强大的精神力和冰冷的理性,强行构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将那些杂念死死压制。
他几乎将大半个体重都倚靠在了璃瑟身上,左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既是依靠,也是一种本能的、不愿让她离开视线的掌控。璃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低温,心如同被揪紧般疼痛。她咬紧牙关,用自己娇小的身躯努力支撑着他,另一只手不时挥开挡路的坠石,淡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坚定。
“坚持住,洛岚!马上就出去了!”她的声音在剧烈的奔跑和崩塌声中显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矿坑的出口!同时,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崩塌声和能量乱流也似乎渐渐远去,祭坛所在的空洞可能已经彻底坍塌,将那片亵渎之地永远埋葬。
三人踉跄着冲出了矿坑入口,重新呼吸到外面虽然依旧污浊、却远比地下清新的空气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阳光透过浓重的灰色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光芒,却足以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噗通一声,洛岚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左手的“星辉”竖琴被他死死拄在地上,才没有完全倒下。琴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触目惊心,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洛岚!”璃瑟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扶住他。影也立刻上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幸存的魔狼或其他威胁。
“我……没事。”洛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试图抬起右臂,但那手臂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根本不听使唤。手背上那滴已经渗入皮肤的“源血”留下的印记,像一个丑陋的黑色烙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恶气息。
璃瑟看着那个印记,眼中充满了自责和后怕。“都怪我……如果我能更快地打断仪式……”
“与你无关。”洛岚打断她,勉强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虽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深处的那抹混乱的紫黑色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是你干扰了仪式,我们才活下来。这是……必要的代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璃瑟因为担忧而苍白的脸上,语气似乎放缓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你做得很好。”
这简单的一句认可,让璃瑟的心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涌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住快要掉下来的泪水。
影沉默地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些干净的布条。洛岚用左手接过,艰难地清理了一下右臂伤口周围的血污,但当布条触碰到那个黑色印记时,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直冲脑海,让他闷哼一声,布条上也沾染了一丝诡异的黑气。
“这污染……很霸道。”洛岚眉头紧锁,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光明魔力去净化它,但那丝魔力刚一接触印记,就如同泥牛入海,反而引得那青黑色纹路一阵蠕动,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
“不行,不能强行净化。”他立刻放弃了尝试,脸色更加凝重,“它会吞噬光明力量壮大自己。必须找到其他方法。”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灰岩镇的方向传来。影瞬间转身,短剑横在身前。
只见那个名叫莱恩的少年,正怯生生地从一堵断墙后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但看到洛岚和璃瑟还活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手里紧紧抱着他那把破旧的竖琴,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
“你……你们没事……太好了!”莱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地动山摇的……我还以为……”
“我们没事,莱恩。”璃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矿坑里的……东西,已经被暂时解决了。”
莱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仿佛在仰望传说中的英雄。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瘪却还算干净的黑麦饼和一小壶清水,怯生生地递过来:“给……给你们……吃的……水……”
他的善意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珍贵。璃瑟心中一暖,接过食物和水,真诚地道谢:“谢谢你,莱恩。”
洛岚也看了莱恩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破琴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简单地补充了一点水分和食物,感受着体力稍微恢复。小镇依旧死寂,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被某种巨大威胁窥视的感觉,似乎随着矿坑祭坛的崩溃而减轻了不少。至少,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消失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洛岚挣扎着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祭坛被毁,教宗一定会有所察觉。追兵可能很快就会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荒凉的小镇,最后落在莱恩身上:“你……有什么打算?”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力摇了摇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我……我不知道……老镇长病了……镇上的人……都害怕……我没地方可去……”
璃瑟看着这个失去了依靠的少年,心中不忍,忍不住看向洛岚。
洛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带着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穿越危机四伏的边境,无疑是巨大的负担。但将他留在这个已经被教宗势力盯上、且依旧被黑雾侵蚀的小镇,无异于让他等死。
“跟我们一起走。”最终,洛岚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但并没有多少温度,“但你要明白,接下来的路会非常危险,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一切要靠你自己跟上。”
莱恩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他用力点头,语无伦次:“我……我会的!我一定跟上!我……我可以帮忙打水,找吃的……我……我还会弹琴!”他紧紧抱住怀里的破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价值。
洛岚不再多言,对影点了点头。影立刻转身,向着与圣音之都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深入边境荒野的路途走去。那是通往传说中那些不受教会控制、龙蛇混杂的自由城镇或隐秘种族领地的方向,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生路。
璃瑟搀扶着洛岚,莱恩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四人一行,沉默地离开了这座被绝望笼罩的灰岩镇。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远处丘陵之后不久,矿坑入口那片坍塌的废墟中,几块巨大的岩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个浑身笼罩在破败黑袍中、身形扭曲不定的身影,艰难地从缝隙中爬了出来。他(或者说“它”)的身上布满了被腐蚀和爆炸留下的恐怖伤痕,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闪烁着疯狂、怨毒和一种非人的诡异光芒。
正是那个老堕信者!他竟然在那种程度的坍塌和能量反噬中活了下来!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他还活着!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布满裂纹、但核心尚存的通讯黑曜石。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丝微弱的魔力注入其中,对着石头发出如同夜枭般嘶哑难听的低语:
“圣座……计划……失败……祭坛被毁……圣杯……破碎……”
“……目标……逃脱……方向……东……边境……”
“……那个混血……圣女……她的力量……能干扰……仪式……必须……捕获……”
“……我……重伤……请求……支援……”
断断续续的信息发送完毕,黑曜石彻底碎裂成粉末。老堕信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只有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洛岚等人消失的方向,嘴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冷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百里之外,宏伟肃穆的圣音大教堂深处,一间绝对隐秘的祈祷室内。
身穿华丽教皇袍、面容隐藏在光影下的教宗,正静静聆听着指尖一块完好黑曜石中传出的、经过转译的模糊信息。
当听到“圣杯破碎”时,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周围的光线仿佛也随之暗淡了几分。
但很快,那停顿便消失了。他缓缓抬起头,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甚至饶有兴味的意味。
“果然……没那么简单呢……”他低声自语,声音温和,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璃瑟……我亲爱的‘女儿’……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还有洛岚……被‘源血’侵蚀的感觉……如何?”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规律的、仿佛暗合某种邪恶律动的声响。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祈祷室,淡淡吩咐道:
“让‘寂静修女会’出动。把我们的‘圣女’和‘神官’……带回来。”
“要活的。”
一道模糊的阴影在角落中微微躬身,随即如同融化般消失不见。
祈祷室内,重归死寂。只有教宗指尖那规律的敲击声,如同催命的倒计时,在空旷中回响。
远方的地平线上,乌云再次汇聚,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此刻的洛岚和璃瑟,还浑然不知,他们已经从一场毁灭的危机,踏入了一张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罗网之中。洛岚手臂上的黑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