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荒野,是文明法则失效之地。黑雾如跗骨之蛆,侵蚀着本就贫瘠的土地,将一切生机扭曲成怪诞的模样。枯死的树木张牙舞爪,怪石嶙峋如同匍匐的巨兽,连风声都带着呜咽般的悲鸣。
四人沉默地行走在这片绝望的画卷里。影如同最警惕的幽灵,始终领先十几步,身影在稀薄的雾气与怪异的遮蔽物间若隐若现,侦查着前方未知的危险。他的沉默比以往更加厚重,仿佛在积蓄力量,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致命袭击。
璃瑟搀扶着洛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透过衣物传来的、一阵阵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他的右臂依旧僵硬地垂着,那些青黑色的纹路虽然蔓延速度减缓,却如同活物般盘踞不去,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洛岚紧闭着双唇,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理智与源自“源血”的混乱低语正在进行着无声的惨烈搏杀。他大部分精力都用于维持内心的防线,对外界的反应变得比平时更加迟钝和冷漠。
莱恩抱着他的破琴,紧紧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他瘦小的身体在广阔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渺小,看向洛岚和璃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不仅是对环境的恐惧,更是对洛岚身上那股日益明显的、非人冰冷气息的畏惧。他努力跟上步伐,脚上的破旧鞋子早已被碎石磨破,每走一步都带着刺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休息十分钟。”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长达数小时的死寂。他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停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来自几个方向的动静。
璃瑟如释重负,小心地将洛岚扶到岩石旁坐下。洛岚没有拒绝,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不断渗出冷汗。璃瑟拿出水囊,递到他嘴边,他勉强喝了一小口,水流划过干裂的嘴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手……”璃瑟看着他手背上那个如同活物烙印般的黑色印记,忧心忡忡。
“暂时……死不了。”洛岚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璃瑟担忧的脸,最终落在自己僵硬的右臂上,“它在尝试……同化我的魔力。很慢,但持续不断。”他尝试动一下手指,只有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不受控制的抽搐。
“一定有办法净化的!”璃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边境之外,或许有教会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有懂得对抗这种污染的人……”
“或许。”洛岚不置可否,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模糊而狰狞的地平线,“但首先,我们要能活着走到那里。”他顿了顿,看向影,“有什么发现?”
影摇了摇头,言简意赅:“痕迹被处理过。很专业。”
这意味着追兵并非漫无目的的搜索,而是有备而来,并且擅长隐匿行踪。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莱恩,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我……我好像……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
三人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莱恩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还是鼓起勇气,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声音细若蚊蝇:“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是……很轻很轻的……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走路……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绝对的寂静?
洛岚的瞳孔猛地收缩!璃瑟也瞬间想起了教会内部关于某个恐怖组织的传闻——寂静修女会!一支完全由女性组成的、效忠于教宗的秘密武装,传说她们行动时如同真正的幽灵,连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能完美消除,是教会最锋利的暗刃!
“收拾东西!立刻走!”洛岚强行撑起身体,语气急促而冰冷,之前的疲惫仿佛被强烈的危机感瞬间驱散。他知道,莱恩描述的这种“寂静”,远比千军万马的奔腾更可怕!
没有丝毫犹豫,影立刻起身,选择了一条更加崎岖、遍布尖锐碎石和枯死荆棘的小路。这条路显然更难行走,但能更好地利用复杂地形规避追踪。
逃亡再次开始,但这一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不再仅仅是躲避魔物和环境,而是在与一群训练有素、冷酷无情的专业猎杀者赛跑。
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难行。枯死的荆棘如同恶毒的触手,撕扯着他们的衣物,在皮肤上划开细小的血痕。稀薄的雾气中开始夹杂着更具腐蚀性的黑雾颗粒,吸入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莱恩的脚很快就被磨破了,鲜血浸湿了破旧的鞋袜,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偶尔会用怀里的破琴轻轻拨动一根完好的琴弦,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符,仿佛这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璃瑟不仅要搀扶洛岚,还要时刻留意身后的莱恩,精神高度紧张。她体内的魅魔血脉在这种持续的压力下,似乎也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紫红色流光。
洛岚的状况是最令人担忧的。强行压制的伤势和“源血”的持续侵蚀,让他的体力飞速流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更可怕的是,有几次,在穿越特别浓密的黑雾区域时,璃瑟分明看到,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抹挣扎的紫黑色会骤然浓烈,甚至他会无意识地向着黑雾更浓郁的方向偏移半步,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直到璃瑟用力拉他一把,他才猛地惊醒,眼神恢复片刻的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的冰冷。
“它在影响你的判断。”在一次短暂的休整时,璃瑟忍不住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我知道。”洛岚靠在岩石上,喘息着,闭着眼,声音低沉,“它在放大……负面情绪……和对黑暗的……亲和……我必须……更小心。”他握紧了左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黄昏降临,荒原的温度急剧下降。他们找到了一处半塌的、似乎是古代遗迹的石制建筑残骸,决定在此过夜。这里至少能挡风,并提供一些遮蔽。
影无声地消失在暮色中,去布置一些简单的预警陷阱和侦查更远范围的情况。璃瑟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区域,让洛岚坐下,然后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
莱恩蜷缩在角落,抱着他的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声。他的脚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但疼痛让他无法入睡。
洛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调息。但这一次,他脑海中的低语变得格外清晰,甚至开始编织出逼真的幻象——他仿佛看到了圣音之都辉煌的殿堂,看到了教宗那张隐藏在光影下、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听到了无数信徒狂热的祈祷声,而这些声音最终都扭曲成了对他“背叛”的诅咒和嘲弄……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带着安抚力量的竖琴声,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是莱恩。
他抱着那把破旧的竖琴,用仅存的几根琴弦,笨拙地、断断续续地弹奏着一首边境流传的、最简单的安魂曲片段。琴声喑哑,跑调,甚至有些刺耳,但在这一刻的死寂与绝望中,却像是一滴清泉,滴落在干涸的心田。
那旋律中蕴含的微弱光明力量,对于洛岚体内汹涌的黑暗来说,如同萤火之于黑夜,微不足道。但就是这微弱的光,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那越来越浓重的幻象泡沫。
洛岚猛地睁开眼,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他剧烈地喘息着,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目光复杂地看向角落那个瘦弱的少年。
莱恩被他看得一哆嗦,琴声戛然而止,怯生生地低下头,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继续。”洛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一丝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再次小心翼翼地拨动了琴弦。喑哑却执着的琴声,再次在这片废墟中轻轻回荡,对抗着荒野的死寂和内心的黑暗。
璃瑟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走到洛岚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左手。
就在这时,外出侦查的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他走到洛岚面前,没有出声,而是用短剑在地上迅速划出了几个简单的符号和箭头。
洛岚的目光瞬间凝固。
影画出的,是一个正在快速合拢的包围圈符号!而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点,几乎已经被箭头包围!
寂静修女会……不仅追上了他们,而且已经完成了战术合围!她们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撒下大网,只等最终收网的时刻!
影指了指一个方向,那里是包围圈唯一一个看起来稍微薄弱、但地势极为险峻的缺口——一道深不见底、弥漫着浓郁黑雾的裂谷。
生路,亦是绝路。
洛岚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和浓雾笼罩的险地,冰蓝色的眼眸中,理智与黑暗的挣扎达到了顶峰。右臂的黑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悸动。
是冒险闯入未知的死亡裂谷,还是在这里,与那些无声的追猎者决一死战?
夜色,深重如墨。抉择的时刻,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