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的抉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面对无声合拢的死亡之网,闯入未知的险地成了唯一渺茫的生机。那道深不见底、黑雾弥漫的裂谷,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却也成了绝境中唯一的突破口。
“走裂谷。”洛岚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下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紫黑。冰冷的理性在关键时刻再次占据了上风。与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的寂静修女会在开阔地正面冲突,他们毫无胜算。裂谷的地形复杂,黑雾弥漫,反而可能干扰那些依赖视觉和声音(尽管她们自身寂静)的追猎者,为他们赢得一线混乱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在影的带领下,四人如同滑入阴影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向着裂谷边缘移动。靠近裂谷,那股混合着硫磺、腐朽和浓郁魔力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谷底深不见底,只有翻滚涌动的、如同活物般的黑雾,偶尔透出下方嶙峋怪石的轮廓,仿佛巨兽的利齿。
“抓紧我。”影简短地对璃瑟和莱恩说道,同时用一根坚韧的绳索将四人串联起来。他率先沿着陡峭、湿滑的岩壁向下攀爬,动作敏捷如猿猴,精准地找到每一个微不足道的落脚点。
璃瑟紧紧搀扶着洛岚,跟随而下。洛岚的右臂几乎无法用力,全靠左手和璃瑟的支撑,以及双腿艰难地维持平衡。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伤势和侵蚀带来的剧痛,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冷汗如同雨水般滴落。莱恩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跟在最后,破损的双手紧紧抓住岩石,鲜血再次渗出,但他死死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下降的过程缓慢而危险。岩壁湿滑,布满了苔藓和脆弱的岩石。浓密的黑雾不仅遮挡视线,更似乎能吞噬声音,连他们自己弄出的些许声响都变得沉闷而扭曲,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绒布。这种绝对的、被包裹的寂静,比喧嚣更加可怕。
突然,上方裂谷边缘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流动声——那是物体高速移动时带起的风声!寂静修女会已经抵达边缘,并且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影的动作瞬间加快,几乎是在垂直的岩壁上跳跃下行。璃瑟也拼尽全力,拉着洛岚加速。莱恩惊恐地向上看了一眼,只看到几道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在边缘一闪而过,随即,几支闪烁着幽蓝寒光、无声无息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向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深深钉入岩石!
追猎开始了!即使在如此险峻的地形,寂静修女会也没有丝毫迟疑!
“快!”洛岚低喝一声,强提一口气,脚下用力,不顾一切地向下滑去。碎石哗啦啦地坠落,消失在脚下的浓雾中。
更多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射来,精准而致命。影挥动短剑,格开几支险之又险的箭矢,剑刃与弩箭碰撞发出清脆却短促的鸣响,随即被浓雾吞噬。但弩箭太过密集,一支幽蓝的箭矢擦着洛岚的左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射中了莱恩抱在怀里的破旧竖琴!
“咔嚓!”琴身被箭矢巨大的力量击穿,莱恩惊呼一声,差点脱手,琴弦断裂,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我的琴!”莱恩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他在逃亡路上第一次失态。
“别管琴了!保住命!”璃瑟急声喊道,用力拉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影找到了一个岩壁上的凹陷处,勉强可以容身。“这里!快!”
四人险之又险地挤进这个狭窄的庇护所。上方,寂静修女会似乎暂时停止了射击,但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她们一定在寻找更好的角度,或者准备直接下来追击。
“不能停留,继续下!”洛岚喘息着说道,他的左臂伤口正在渗出黑色的血液——那弩箭上淬了毒!虽然不像是“源血”那种侵蚀,但显然是某种抑制魔力或麻痹神经的剧毒。
祸不单行。右臂的“源血”侵蚀,左臂的箭毒,体力的严重透支,以及精神上对抗低语的消耗,几乎将洛岚逼到了极限。他的眼神开始出现涣散的迹象。
“洛岚!看着我!”璃瑟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聚焦于自己,“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底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洛岚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在璃瑟脸上,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疯狂的幻象和低语似乎被暂时驱散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影再次率先探路。这一次,下降的距离不长,脚下传来了坚实的感觉——他们终于踏上了裂谷的底部!
谷底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诡异。这里的黑雾浓稠得如同液体,能见度极低。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光滑的、带着奇异纹路的黑色石板,仿佛经过人工铺设。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古老和腐朽气息,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能量残留。
“这是……”璃瑟惊讶地看着脚下的石板。
“古代遗迹。”洛岚靠在岩壁上,虚弱地说道,他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很古老……比圣音之都的年代……久远得多。能量属性……偏向自然与秩序……是精灵?还是更早的文明?”
裂谷底部并非平坦,而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坡道,两侧的岩壁也逐渐变成了人工修葺的墙壁,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和符文,风格古朴而优美,与当前时代截然不同。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被遗忘的地下古城。
“这边走。”影指了指坡道下方的黑暗深处。那里传来的气息虽然古老,却似乎比他们下来的方向“干净”一些,黑雾的浓度也略低。更重要的是,上方已经传来了轻微的、衣物摩擦岩壁的声音——寂静修女会正在下来!
四人沿着古老的坡道向下疾行。脚下的石板路异常平整,仿佛在引导着他们前往某个地方。两旁的壁画依稀可见描绘着星辰、森林、以及一些身形修长、耳朵尖细的生灵(很可能是精灵)举行仪式的场景,充满了神圣与和谐的气息,与如今被黑雾侵蚀的世界格格不入。
通道越来越宽阔,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不是自然光,也不是黑雾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清冷辉光。
他们加快脚步,冲出了通道的尽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穹顶空间,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柔和月光的奇异宝石,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将整个空间照亮。空间的中央,是一座已经半坍塌的、由白色玉石建造的宏伟神殿,虽然破败,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庄严与华美。神殿周围,是干涸的运河、枯萎的奇异植物花园,以及一些破碎的精灵雕像。
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巨大的空间中,黑雾的浓度极低!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排斥着这些后来的污染,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净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如同檀香和月光混合的宁静气息,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这里……黑雾进不来?”莱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抱着他破损的竖琴,仿佛来到了神话中的世界。
洛岚深吸一口这里相对洁净的空气,感觉脑海中的低语都减弱了几分。他手臂上的黑色印记虽然依旧存在,但那种活跃的悸动似乎也平息了一些。“是古代结界……残留的力量……非常强大……竟然能抵挡黑雾……”
但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嗖!嗖!嗖!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来的通道中闪出,无声无息地落在白玉广场上!正是寂静修女会!她们全身笼罩在贴身的黑色修女袍中,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她们手中拿着各种奇特的武器——带着消音装置的弩箭、如同音叉般却能震荡出无形攻击的权杖、以及闪烁着符文的短刃。
她们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声音,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那种专业的、纯粹的杀意,比魔狼的疯狂更令人胆寒。
为首的一名修女,身材高挑,面具上的纹路比其他修女更加复杂,她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合围!她们要在这里,在这片古代精灵的遗迹中,完成最后的猎杀!
影瞬间挡在洛岚和璃瑟身前,短剑出鞘,阴影之力在身周缭绕,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莱恩吓得躲到了一尊破碎的精灵雕像后面,瑟瑟发抖。
洛岚强撑着站直身体,将几乎破碎的“星辉”竖琴横在身前,左手勉强按在琴弦上。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演奏完整的乐章,但哪怕只能发出一个音符,他也要战斗到底。
璃瑟站在洛岚身边,紫红色的光芒在她眼底深处流转。她看着那些步步紧逼的、无声的修女,看着重伤的洛岚,看着这片本应宁静祥和的古代遗迹即将被鲜血玷污,一股混合着愤怒、绝望和守护决心的力量在她体内奔腾。
战斗,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异变突生!
那座半坍塌的精灵神殿深处,原本如同凝固般的清冷辉光,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空灵、缥缈、仿佛跨越了万年时光、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女声,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了起来,用的是一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但在场所有人都奇异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闯入者……为何惊扰……永恒安眠之地?”
“汝等身上……为何带着……深渊的污秽……与……熟悉的……血脉共鸣?”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无论是步步紧逼的寂静修女,还是准备拼死一搏的洛岚等人,动作都僵住了!
古老的精灵遗迹中,竟然还有活物?!而且,似乎同时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的“源血”侵蚀和璃瑟的魅魔血脉?
局势,再次变得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