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而沧桑的女声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浇熄了即将爆发的战火。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穿透万古的疲惫。
所有动作都凝固了。寂静修女会那训练有素、冰冷无情的阵势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面具下的眼神首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疑。她们接受的训练中,从未包含应对这种超乎理解的存在。
洛岚强忍着脑海中被这声音暂时压制的混乱低语,以及双臂传来的剧痛,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望向神殿深处。他能感觉到,这声音的主人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缕极其强大的、依附于此地的残存意志,但其蕴含的能量层次,高得令人心悸。
璃瑟则感到一股奇异的共鸣。那声音提到“熟悉的血脉共鸣”,让她体内的魅魔之血微微悸动,但并非敌意,而是一种……仿佛遇到远亲般的、复杂而疏离的感应。
莱恩吓得瘫坐在雕像后,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回答我,闯入者。”那空灵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悦的波动,整个地下空间的清冷辉光也随之明暗闪烁,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为首的寂静修女最先反应过来。她虽惊不乱,右手迅速在身前划出一个复杂而诡异的手势——那是音乐圣教用于鉴别高阶亡灵或异界存在的净化符文,同时蕴含着警告与试探之意。她虽沉默,但动作本身已表明了立场:她们代表教会,清除一切异端与污秽。
“音乐圣教……执行净化。”一个干涩、仿佛很久未曾开口的嘶哑声音,从另一个修女的面具下传出,这是她们极少使用的、用于与非信徒沟通的言语,每个字都像是磨砂纸摩擦。
“圣教?”那空灵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何时……窃取音符权柄的伪信者……也配代表秩序与净化?”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那名刚刚开口的修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手中的奇异权杖差点脱手。
寂静修女们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阵型收缩,杀意凛然,但谁也不敢再轻易动作。她们意识到,眼前的古老存在,远非她们能够力敌。
这时,那女声的注意力转向了洛岚一行人。“那么……你们呢?身负深渊污秽的战士,以及……拥有古老之血却与黑暗纠缠的少女?”她的声音在洛岚和璃瑟之间徘徊,最终,更多地停留在了璃瑟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身上的‘源血’气息……虽然稀薄,却如此纯粹……与那些被强行扭曲的污秽之物……不同。”
璃瑟心中一动,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尽管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尊贵的古老存在……我们并非有意惊扰您的安眠。我们正在被那些人追杀,为了逃避……才闯入此地。”她指了指严阵以待的寂静修女会,然后看向洛岚,眼中充满恳求,“我的同伴……他被一种可怕的‘源血’污染侵蚀,危在旦夕……求您,能否指引我们一条生路,或者……告诉我们净化之法?”
洛岚想阻止璃瑟如此轻易地向未知存在求助,但剧烈的痛苦和意识的模糊让他慢了半拍。他只能紧盯着神殿深处,警惕任何可能的变故。
那空灵的女声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光辉在洛岚身上扫过,仿佛在仔细探查。“源自深渊核心的亵渎之血……竟然能侵蚀一个拥有如此纯粹音律灵魂的个体……真是讽刺。”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悲剧重演。
“净化……很难。”女声缓缓说道,“此等污秽,已非寻常光明力量所能驱散。它如同最顽固的诅咒,会不断吞噬宿主的生命力与意志,最终将其彻底转化为黑暗的奴仆。”
璃瑟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女声话锋一转,空灵的音调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此地的‘永恒安眠曲’结界,源自上古精灵以生命谱写的最终乐章,蕴含着一丝……‘归寂’的真谛。或许……可以暂时压制它的活性,延缓侵蚀。”
就在这时,为首的寂静修女似乎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或许是远在圣都的教宗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她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她们不能允许这个古老存在干扰教宗的计划,更不能允许洛岚和璃瑟得到任何帮助!
数名修女同时发动攻击!无声的弩箭、震荡灵魂的音波权杖、以及诡异的符文短刃,从不同角度袭向洛岚和璃瑟,攻势狠辣刁钻,显然打算速战速决!
“冥顽不灵!”那空灵的女声带着怒意响起。
整个神殿遗迹的光芒骤然炽盛!地面上那些早已模糊的精灵符文瞬间亮起柔和的银光,一股庞大而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出!
射向洛岚和璃瑟的弩箭在距离他们尺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瞬间凝滞,然后失去所有动能,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那些无形的音波攻击则如同泥牛入海,被银光彻底化解。手持短刃试图近身的修女,则被一股柔韧的力量轻轻推开,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这并非攻击,而是绝对领域的排斥!
“此地乃安眠之所,不容杀戮玷污。”女声威严地说道,“滚出去!”
随着她的话语,遗迹入口处那个通道突然被一层耀眼的银光封堵!一股强大的推力作用在所有寂静修女身上,将她们不容抗拒地向通道方向推去!无论她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抵挡这股仿佛源自整个空间本身的力量!
为首的修女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和震惊,但她深知不可力敌,最终只能发出一个尖锐的、人类听觉无法捕捉的撤退信号。所有寂静修女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迅速退入通道,消失在银光之后。那层光幕并未消失,显然是为了阻止她们再次进入。
威胁暂时解除。
洛岚紧绷的神经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前倒去。璃瑟惊呼一声,连忙将他抱住,慢慢扶坐在地上。他的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纸,右臂的黑色纹路似乎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松懈而再次活跃起来,向上蔓延了一小段。
“洛岚!”璃瑟焦急地呼唤着。
“……我没事……”洛岚的声音几不可闻,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挣扎。
那空灵的女声似乎叹息了一声。“将他带到神殿前来吧。或许……精灵的安魂曲,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璃瑟和影对视一眼,影点了点头,上前帮忙,两人一起将洛岚搀扶到那座半坍塌的白色玉石神殿的台阶前。
莱恩也怯生生地从雕像后走了出来,敬畏地看着这一切。
当洛岚靠近神殿时,神殿残存的墙壁上,那些描绘着星辰、森林与精灵的古老壁画,似乎微微亮起了柔和的光晕。一股宁静、祥和、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与纷争的力量,缓缓笼罩了洛岚。
他手臂上那活跃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了一些,蔓延的趋势停止了。洛岚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睡之中。
“安魂曲的力量……只能暂时安抚他灵魂的躁动,延缓污秽的侵蚀,无法根除。”女声解释道,“他的命运……终究要靠他自己,或许……还有你。”她的声音再次转向璃瑟。
“我?”璃瑟茫然。
“你体内的古老之血,是钥匙,也是诅咒。”女声变得悠远,“那些伪信者试图利用的‘源血’,不过是深渊对这股力量拙劣的模仿与扭曲。真正的答案,藏在你的血脉源头,藏在……魔界早已失落的历史中。”
女声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久远的往事。“此地……曾是上古时代,精灵与某些秉持中立、甚至倾向光明的古老魔族(或许就是璃瑟的祖先)共同对抗第一次深渊侵蚀的盟约之地……可惜,盟约早已破碎,时光掩埋了一切。”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璃瑟脑海中炸响!她的血脉,竟然可能与上古精灵有过盟约?这与教会宣扬的“魔族即邪恶”的教义截然相反!
“我必须……去魔界?”璃瑟声音干涩。
“或许那是最终的答案之一。但现在的你,太过弱小,魔界也早已不是记载中的模样。”女声带着告诫,“你需要先掌控自己的力量,理解它的本质,而不是被它奴役。那些伪信者……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要捕获你,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你的血,更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恐惧的东西。”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我该如何掌控?”璃瑟急切地问。
“倾听你血脉中的旋律,而非低语。”女声给出了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指引,“每一个古老的血脉,都有其独特的‘灵魂音符’。找到它,理解它,你才能摆脱被外界力量(包括深渊和教宗)摆布的命运。”
就在这时,笼罩着洛岚的安魂曲光辉开始逐渐减弱。女声也变得更加缥缈虚幻:“我的力量……所剩无几……此次苏醒,消耗太大……即将再次陷入沉眠……”
“离开吧……带着受伤的同伴……沿着神殿后的‘星陨之路’向西走……或许能抵达……未被完全侵蚀的……边缘之地……”
“记住……警惕伪信者的甜言蜜语……也警惕……深渊的低语……平衡,早已倾斜……”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神殿的光辉恢复原状,空间的压力也随之散去,只留下淡淡的宁静。
璃瑟看着沉睡中暂时稳定的洛岚,又望向神殿后那条被女声指引的、通往未知的“星陨之路”,心中充满了迷茫,但也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
古老的盟约、血脉的秘密、教宗的阴谋、深渊的威胁……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更加宏大而危险的棋局。
而她和洛岚,已然成了这棋局中,无法后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