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教学楼蒙尘的玻璃,切割出无数微小的金色尘埃,在空气中慵懒地浮动。消毒水与粉笔末混合的气味,是陈光对这个“新世界”最直观的嗅觉记忆。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上周一样。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函数图像的弧线像一道道冰冷的命运轨迹。同学们昏昏欲睡,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仿佛要撕裂整个夏天迟迟不肯离去的尾巴。
这该死的、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日常。
陈光的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了窗边那个座位上。
一头柔顺的银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晕。纤细的脖颈微微垂着,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弧度。她似乎在看书,但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尊易碎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琉璃人偶。
她叫凛幽。
官方记录里,她是三天前转来的“新生”之一,身份背景完美无瑕。
但在陈光的记忆里,她应该叫李浩。一个身高一米八三,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总喜欢在打完球后勾着自己脖子去小卖部买冰可乐的瘦高个。
【……李浩你这混蛋,变成女孩子也可爱过头了吧。】
陈光面无表情地转着笔,内心深处却像被灌满了铅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这荒诞绝伦的剧变,发生在一周前的那个清晨。没有预兆,没有巨响,世界一夜之间就“校准”了它的错误。陈光的所有死党、兄弟、球友……他社交圈内几乎所有的男性,都变成了女孩。
而她们,连同这个世界,都忘记了曾经的一切。
官方将这场波及全市上百名学生的诡异事件,定义为一场史无前例的“群体性身份认知障碍”,并以雷霆手段压下了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那些突然多出女儿的家庭,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只有陈光,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时代的幽灵,孤独地携带着全部的真实。
“叮铃铃——”
下课铃声拯救了所有人,也打断了陈光的思绪。
凛幽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她抱着书本,低着头,快步朝教室外走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里的空气灼伤。
陈光的心猛地一揪。
他记得,李浩以前也是这样。那家伙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每次下课都会第一时间冲出教室,躲到天台或者图书馆的角落里,一个人看漫画或者打游戏。
鬼使神差地,陈光站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打个招呼?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别傻了。他试过。
三天前,他对曾经的篮球搭档,如今留着一头飒爽金色短发的辣妹“夏岚”说:“我们以前不是天天一起打球吗?”
换来的是对方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的“同学,我们不熟,而且我不喜欢运动。”
可她说完,下意识地用右手做了个投篮后压腕的动作。
那是他们一起练了三年的投篮姿势。
希望与绝望的交替,足以将人彻底撕碎。
陈光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像个蹩脚的跟踪狂。凛幽没有去天台,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走进了教学楼后方那条鲜有人迹的走廊。那里连接着废弃的旧校舍,空气中飘荡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她想干什么?
陈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准备上前,走廊的另一头,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堵住了凛幽的去路。为首的是高年级的混混,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陈光有点印象。
“哟,这不是那个新来的银发小美女吗?”黄毛笑得一脸猥亵,张开双臂拦住了整条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是想找哥哥们玩玩?”
另外两个跟班也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一步步逼近。
凛幽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抱着书本的手臂收得更紧,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想后退,却发现背后也早已站着一个人。
陈光。
“她胆子小,你们别吓着她。”
陈光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光啊。怎么,想英雄救美?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光言简意赅,往前站了一步,将凛幽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现在,滚。”
凛幽躲在陈光的背后,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像一堵墙,隔绝了所有的恶意。她有些发怔,记忆里,自己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哈!你小子是活腻了吧!”黄毛感觉自己被落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挥拳就朝陈光脸上砸来。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陈光没有躲。
【……李浩那家伙,胆小,怕事,但比谁都讲义气。初中时我被堵,他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挡在了我前面,结果被揍得鼻青脸肿。】
【所以,这次换我了。】
在拳头即将触及面门的瞬间,陈光动了。他的动作简单到极致,侧身,沉肩,一记精准的肘击狠狠地撞在黄毛的肋下。
“呃!”
黄毛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下去,脸上的嚣张瞬间被痛苦和错愕取代。
另外两人见状,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陈光没有恋战。他抓住身后凛幽冰凉的手腕,低喝一声:“跑!”
两人穿过走廊,冲进阳光里。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是混混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陈光拉着她,一路跑到了操场边的树荫下才停下。
他喘着气,松开手。凛幽的手腕很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没事了。”陈光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凛幽却猛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充满了警惕和疏离。
“你……为什么帮我?”她的声音像碎裂的冰块,清冷又脆弱,“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一句话,让陈光如坠冰窟。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笑,嘴角却无论如何也扯不起来。
是啊。
我们不认识。
我认识的那个李浩,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名为“异细胞”的清晨。
“……顺手而已。”陈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准备离开。
千言万语,最终都只能化作这无力的四个字。
“那个……”
凛幽忽然又开口了。
陈光脚步一顿,心中燃起一丝微弱到可笑的希望。
他回头,看到少女低着头,小声地问:“你的手……流血了。”
陈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节缓缓滑落。大概是刚才撞到墙壁了。
“没事。”他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不行的,”凛幽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不处理的话,会感染的。”
陈光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手帕上。
蓝白格子的手帕,角落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皮卡丘。
瞬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记得,这手帕是去年李浩生日时,他送的礼物。当时李浩还吐槽他“一个大男人用什么皮卡丘”,嘴上嫌弃,却还是每天都带在身上。
她不记得一切,却还留着这个习惯。
她不是他,却又是他。
陈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张手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他们也在观察你。“伊甸园”,不是乐园。】